先講一句可能不太討喜的話:我們這個行業很習慣把「有沒有講」當成「有沒有溝通」。門診衛教單張發了、影片拍了、圖卡貼了 LINE 群,任務就算完成。但病人回診時血糖沒動,我們才發現,訊息從來沒有真的抵達。
2026 年 4 月 12 日,我受邀在台灣基層糖尿病學會 115 年年會暨學術研討會下午場,於台大醫院國際會議中心連續主講兩堂課,講的就是這件事的兩端:診間裡的一對一,和診間外的一對多。學會官方議程頁完整留下了時間、講題、講師與主持人 [1]。
我知道醫療團隊都很忙,先說結論
- 溝通的檢查點不是「你懂了嗎」,而是「我有沒有說清楚」。 teach-back(回述確認)把舉證責任從病人身上移回醫療團隊,這是它跟一般衛教最大的差別 [3]。
- 健康識能能預測「知道」,不太能預測「做到」。 涵蓋 61 篇研究、18,905 位糖尿病患者的統合分析顯示,健康識能與疾病知識關聯最穩定,與自我照護、血糖控制的關聯則相當異質 [2]。所以衛教不能只做到「講完」。
- 數位衛教有效,但幅度要誠實。 39 篇隨機對照試驗的統合分析顯示,數位化的糖尿病自我管理教育在第二型糖尿病可讓糖化血色素下降約 0.48%(6 個月)[7]。有用,不是萬靈丹。
- 三份彼此獨立的統合分析指向同一件事:純線上的模式,對硬指標常常做不出顯著差異。 共同決策要面對面才降得動糖化血色素 [6];同儕支持要線下或混合才有效,純線上無顯著效果 [8]。這就是我給的實務結論——線上做觸及與知識,把關鍵決策留在面對面。
- 新舊媒體不是二選一,而是同一份核心訊息的不同出口。 起點永遠是一份可查核的核心資訊,再依場景改寫長度、語言與行動。
官方議程留下的可查核事實
這場年會的主題是「從政策到臨床:驅動糖尿病照護品質的新典範」,會期橫跨 2026 年 4 月 11 日與 12 日兩天,地點在台大醫院國際會議中心 201 會議室(400 人場地)。大會議程涵蓋糖尿病較少被關注的併發症、「888 政策」的多部門協作與基層實踐,以及醫療現場溝通力與 AI 照護;4 月 12 日上午由衛生福利部部長、國民健康署署長與中央健康保險署署長進行致詞與政策場次。
我的兩堂課屬於同一個主題單元「強化醫療現場的溝通力與糖尿病全方位的 AI 照護」,是這個單元前兩個場次 [1]:
| 時間 | 講題 | 講師 | 主持人 |
|---|---|---|---|
| 13:35–14:15 | 改變糖尿病照護的成效:醫療溝通的關鍵語言 | 張益豪院長(白袍人生學院創辦人、沐橙診所) | 楊宗衡院長(心安診所) |
| 14:15–14:55 | 讓衛教更有力:新舊媒體溝通策略 | 張益豪院長(白袍人生學院創辦人、沐橙診所) | 徐慧君博士(李洮俊診所) |
我把這兩堂課寫在同一篇,而不是拆成兩篇,理由很單純:它們是同一個問題的上下半場。上半場問「一個人聽懂了嗎」,下半場問「一群人接得到嗎」。拆開來看,兩邊都會變成正確但無用的原則。
第一堂課:把「你懂了嗎」換成「我有沒有說清楚」
結論先行:teach-back 不是考病人,是檢查醫療團隊。 做法是請病人或家屬用自己的話說一次接下來要做什麼;說不出來,代表我們要換個方式再講一次 [9]。
證據的實際樣貌是這樣的——有一致的方向,但還沒有到「鐵證如山」:
| 研究 | 對象與規模 | 主要發現 | 限制 |
|---|---|---|---|
| 健康識能統合分析(2019)[2] | 61 篇研究、18,905 位糖尿病患者 | 健康識能與疾病知識關聯最穩定;與自我照護、糖化血色素關聯較弱且異質 | 僅涵蓋功能性健康識能,未納入溝通性與批判性面向 |
| teach-back 系統性回顧(2020)[3] | 66 篇文獻的主題綜合 | 訓練能顯著改變醫療人員對此方法的看法並提高使用率 | 各研究對 teach-back 的操作型定義不一致 |
| 慢性腎臟病 teach-back 回顧(2023)[4] | 6 篇研究、520 人 | 自我管理、自我效能與知識有改善跡象 | 異質性過大無法統合分析;心理與生活品質證據有限 |
| 心衰竭 teach-back 回顧(2024)[5] | 9 篇研究、768 人 | 多數研究顯示對自我照護有顯著影響 | 樣本小;生活品質結果不一致 |
我刻意把限制欄留著。糖尿病照護橫跨飲食、運動、用藥、血糖監測、追蹤與多專業協作,如果我在台上說「用 teach-back 就能改善血糖」,那就是把方向當成保證。目前比較站得住腳的說法是:它能提高「病人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的機率,而這是行為改變的必要條件,不是充分條件。
回到診間,我自己最常用的是離開前的三句話:
- 「我剛剛講了不少,想確認我有沒有說清楚——接下來這三天您會怎麼做?」
- 「這幾件事裡面,哪一件您覺得最難做到?」
- 「出現哪些狀況要提早回來,不要等到下次回診?」
第一句是回述確認,第二句是找出真正的障礙,第三句是安全網。三句話大約多花一分鐘,但它們決定了前面十分鐘有沒有變成一個真實的行動。關於這套邏輯在耳鼻喉科診間怎麼展開,我另外寫過一篇更完整的整理:看診不是把話說完,而是讓對方真的懂。
第二堂課:線上做觸及,面對面做決定
結論先行:新媒體擴大的是觸及與知識,改變硬指標的力量集中在面對面與混合模式。 這不是保守派的直覺,而是三份彼此獨立的統合分析共同指出的結果:
| 介入形式 | 研究規模 | 對糖化血色素等指標的效果 |
|---|---|---|
| 數位化自我管理教育(App、患者入口網站等)[7] | 39 篇 RCT、6,861 人 | 第二型糖尿病糖化血色素下降約 0.48%(6 個月)、0.46%(12 個月);疾病知識改善;生活品質未達顯著 |
| 共同決策:面對面 vs. 線上 [6] | 17 篇 RCT、5,416 人 | 整體下降 0.14%;面對面達顯著,線上共同決策未達顯著;基線 ≥8% 者較有反應 |
| 同儕支持:線下 / 混合 / 純線上 [8] | 系統性回顧與統合分析 | 線下改善 BMI 與空腹血糖、混合式降低糖化血色素、純線上未達顯著 |
這三份研究的異質性都不低,數字不該被當成承諾。但方向重複出現三次,就值得當成設計原則:別把最需要來回確認、最需要處理情緒與價值取捨的環節,丟到最沒有回饋的管道上。
所以我在課堂上把衛教拆成四層,而不是問「該做 IG 還是該做紙本」:
- 診間與紙本:負責順序、決策與現場確認。這一層不可取代。
- 官網長文:負責保留完整版本、來源、更新日期與更正機制,是可被引用、可被 AI 讀取的本體。
- 社群與短影音:負責降低進入門檻與擴大觸及,任務是把人帶回完整資訊,不是在 30 秒內講完一切。
- 團隊內部版本:負責讓醫師、護理師、衛教師、藥師的說法一致。病人聽到三種版本時,他不會挑最正確的那個,他會全部不信。
同一份核心訊息,四種長度與語言。這條生產線的好處是:更新一次核心資訊,四層可以一起校正;壞處是,如果核心資訊本身不可查核,錯誤也會被放大四次。這也是我把演講內容整理成官網長文的原因——講完就散掉的內容,隔天就不存在了。我在 TEDx 講的看不見的病歷也是同一個做法。
這項公開紀錄能證明什麼、不能證明什麼
這一段我想寫得比一般的活動回顧更清楚,因為它同時是我自己的檢核標準。
它能證明的:一個與我無隸屬關係的專業學會,公開記載我以沐橙診所院長、白袍人生學院創辦人的身分,對醫師、營養師、藥師、護理師等專業人員連續主講兩堂與醫療溝通、衛教傳播相關的課程。這件事有三份彼此獨立的紀錄可以互相對照:
| 形式 | 來源 | 能對照出什麼 |
|---|---|---|
| 官方議程頁(線上、公開) | 台灣基層糖尿病學會官網 [1] | 活動、日期、地點、兩個講題、講師身分、主持人 |
| 邀請函與完整議程表(書面) | 學會理事長具名發函 | 受邀擔任年會課程講師的事實;講題所屬單元、場次長度與線上議程一致 |
| 感謝狀(實體) | 台灣基層糖尿病學會,理事長具名,2026 年 4 月 12 日 | 課程確實已完成授課,而非僅止於議程上的預告 |
三份紀錄的重點不在數量,而在於它們分別回答了不同的問題:議程頁證明「被安排了」,邀請函證明「被邀請了」,感謝狀證明「講完了」。任何一份單獨拿出來都有缺口,湊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它不能證明的:它不能證明課程效果、學員行為改變或任何臨床成效;也不代表糖尿病專科資格。糖尿病的診斷、用藥與併發症處理,仍應由糖尿病照護團隊負責,我在這場年會的角色是溝通與教育,不是治療。
還缺的:目前仍沒有主辦單位授權的現場照片、公開講義或課後成效回饋。我把已知的公開紀錄整理在媒體與活動紀錄,缺什麼也一起列著——證據清單如果只列有利的部分,它就不是證據清單了。
一場課的影響力,不應該只留在結束時的掌聲。把來源、邊界與可以帶回去用的東西一起留下來,才是這篇紀錄真正要完成的事。
本文依台灣基層糖尿病學會公開議程與所列文獻整理,文獻均經 PubMed 查核。文中原則提供思考方向,實際的衛教設計、診療與用藥決策仍需依個別病人與團隊情境評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