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 TEDxRenai Road 演講的延伸記錄。文中患者故事皆經改寫與去識別化處理,僅保留溝通情境;如有雷同,純屬診間裡每天都在發生的巧合。
醫學院教我們寫標準病歷,但臨床這些年讓我發現:還有另一份「看不見的病歷」,有時更重要,更需要被看見。
2026 年 4 月 26 日,我登上 TEDxRenai Road 的舞台。在集思臺大會議中心蘇格拉底廳,我講了一個在診間想了很多年的題目——看不見的病歷(The Invisible Medical Record)。完整演講於 2026 年 5 月 5 日在 TEDx Talks 官方頻道上線。
這篇文章想做三件事:告訴你我為什麼講這個題目、演講裡的三個故事,還有 18 分鐘裡來不及說完的部分。
先看演講:18 分鐘完整影片
影片由 TEDx Talks 官方頻道發佈;本場次為 TEDxRenai Road「未來,由不同定義」的演講之一,活動資訊見 TED 官方活動頁。
為什麼是「看不見的病歷」?
每個人身上都有兩份病歷。標準病歷,記錄疾病與診斷;看不見的病歷,記錄人生與情緒。 這場演講想談的,是後面那一份。
我當住院醫師的時候,半夜急診來了一位喉嚨痛、吃不下已經一個多月的阿嬤。我很驚訝:痛了這麼久,她卻始終不願意告訴家人,也不願意就醫。後來知道她是彰化人,我用台語跟她說我也是彰化人,才慢慢問出原因——她怕是癌症,怕拖累家人。兒子這幾年離婚,還有孩子要養。
那一刻我才明白,醫療不只是治病,而是理解人。如果單純用專業角度看,你可能會在標準病歷寫上「沒有病識感」;但其實阿嬤清楚知道自己生病了,她只是有太多社會的難題要解。同樣的病,長在不同的人身上,處理方式與治療的優先順位就不同——這是醫學教科書沒有教的,是社會學分。
書寫看不見的病歷,其實不需要很專業。只需要打開你的感知雷達,多認識眼前這個人,永保好奇、多問幾句。我把它整理成一個小習慣:多問三句,再多一記。
台上講的三個故事
三個故事,同一個結構:標準病歷寫的,和看不見的病歷看見的,往往是兩回事。
| 故事 | 標準病歷寫的 | 看不見的病歷看見的 |
|---|---|---|
| 鼻過敏的女大學生 | 對貓過敏,卻剛養貓;建議把貓送走 | 貓是前男友留下的——送走牠不是治療,是二次失去 |
| 下背痛的爺爺 | 後背疼痛,七分痛(滿分十分) | 痛到無法走去看孫子、抱不起孫子,這才是真正的痛 |
| 頸部腫塊的阿姨 | 沒有病識感,拖了一年多才就醫 | 不忍心讓獨力養育三個孩子的兒子擔心,選擇隱忍病痛 |
鼻過敏的女大學生:那隻不能送走的貓
標準病歷上,多數醫師會寫:「女大學生、嚴重鼻過敏、對貓過敏,但最近剛養貓,建議將貓送離。」但如果你願意多了解一點,會發現她確實剛養了一隻貓,也確實捨不得送走——因為那是分手的前男友留下的。所以當你建議她「把貓送走」,在她心裡那不是治療,是二次失去。
下背痛的爺爺:疼痛指數幾分,其實不是重點
標準病歷寫:後背疼痛,七分痛。看不見的病歷寫的是:因為疼痛,他沒辦法走路去看孫子、無法抱起孫子——這些才是真正的痛。你問他疼痛指數幾分,意義其實有限;你要問的是,這個疼痛讓他失去了什麼。治療的目的,是讓他能重新做想做的事。用這樣的方式理解病人再安排治療,你才不是在治療一個疾病,而是在療癒一個人、一個家庭。
頸部腫塊的阿姨:「沒有病識感」的背後
半夜的急診,一位頸部腫塊已經一年多的阿姨被兒子驚慌地送來——他是在某個夜晚無意間才發現的。標準病歷寫著:「沒有病識感,拖延一年多始就醫。」但經過幾次會談,看不見的病歷才浮出來:阿姨不忍心讓兒子知道自己生病,因為兒子離婚、獨力養育三個孩子,她不想成為額外的負擔,所以隱忍病情與病痛。
同樣的疾病,在不同的家庭脈絡裡,治療計畫就該不同。同一位病人,醫師帶著不同的感知雷達與紀錄,就會有不一樣的認識與治療計畫——我相信,治療的結果也一定大不相同。
台上來不及說的
18 分鐘的形式很迷人,也很殘忍。有些事是我在準備過程中割捨掉、或講完之後才想到更好說法的。
第一件,是在地脈絡的力量。 我在新竹執業,常遇到這樣的案例:一位常感冒、卻不太願意喝水的中年上班族。標準病歷寫:「服藥配合度差,飲水量少。」看不見的病歷寫的是:他在竹科的無塵室工作,穿著無塵衣,每次上廁所都要花很多時間——所以不敢喝水。如果你沒待過新竹、沒接觸過無塵室裡的工程師,你很難發現這份看不見的病歷。
第二件,是我最想留給未來的觀念:醫療溝通,本身就是一種治療。 很多醫師覺得把病看好就是盡到責任,但這幾年我深深體會——病人怕的從來不只是病。病人怕的是聽不懂醫師在說什麼、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到原本的生活。如果我們只是把專業術語丟出去、把處方箋開出去,我們治的是病,卻沒有治到人。未來的醫師,需要學會把專業翻譯成病人聽得懂的語言,把冰冷的數據翻譯成有溫度的故事,把治療計畫翻譯成病人願意一起走的路。
這場演講如何發生:脫下白袍的 180 個小時

很多朋友問我:診所那麼忙、學院那麼多事,為什麼還要花好幾個月準備一場 18 分鐘的演講?我的答案很簡單——因為我想知道,把白袍脫下來之後,我還剩下什麼。
接到 TEDxRenai Road 的邀請、看到「未來,由不同定義」這個主題時,我心裡其實是怕的。門診我講了十幾年,手術台站了上千次,舞台講課也不陌生,但 TED 不一樣:它要你把一輩子的觀察濃縮成一個值得被傳播的觀點,把一個複雜的故事講到陌生人也願意聽完,把一個醫師的視角講到能跨越專業、打動人心。這不是演講,是一場對自己的拆解與重建。
這裡要特別謝謝王東明老師的指導。東明老師厲害的地方,是他不會跟你說「你講得很好」,他會直接告訴你:「這一段,觀眾聽不懂」「這個故事,情緒不夠」「這句話,你自己都沒相信,怎麼說服別人?」被點破的當下不好受(真的),但回家想一想,這正是我需要的。他讓我學到三件事:講者不是在念稿,是在傳遞;觀眾要的不是知識,是共鳴;最好的內容不是你準備了多少,而是你願意刪掉多少。演講的本質不是表演,是真誠。
也很多人不知道,一場 TEDx 背後有多少人在燒腦。從主題定錨到講題打磨、從走位到燈光音效,製作單位跟我們反覆討論每個細節;第一次彩排、第二次彩排、正式當天再彩排,每一次都被挑出新的問題。到了上台前一天我才真正體會,什麼叫「台上 18 分鐘,台下 180 小時」——這不是一個人在講話,是一整個團隊把一個醫師的故事,打磨成一件可以被收藏的作品。
正式上台那天,我站在後台聽到主持人念出我的名字,踩上紅毯、燈光打下來的那一刻,白袍掛在身後的衣架上,而站在台上的那個我,是一個更完整的人。那 18 分鐘我不是在演講,我是在跟過去那個一直待在診間、一直追求學術、一直只敢用「醫師」定義自己的張益豪,好好道別。
走下紅毯我才明白,這場演講給我最大的禮物不是流量、不是曝光、不是頭銜,而是我重新認識了自己:我不只是一個耳鼻喉科醫師,我也是一個說書人、一個教練、一個願意把自己拆開來讓別人看見的人。當你願意脫下白袍,世界會用不同的方式重新定義你。
如果你也是醫師,心裡也有一件一直想做卻沒做的事——寫一本書、開一個 podcast、站上一個舞台、創一個品牌——我的體會是:白袍不是束縛。它是你的起點,不是你的天花板。
那份看不見的病歷,你的是什麼呢?
下次走進診間之前,也許可以想一想——你想讓醫師看見的,是哪一份:)
想更認識我,完整經歷見關於我,更多媒體露出與演講見媒體與演講。有耳鼻喉的困擾,歡迎到沐橙診所找我聊聊。
TEDx 演講影片由 TEDx Talks 官方頻道發佈(CC BY-NC-ND 授權),本文僅嵌入播放與連結,未剪輯改作。文中患者故事均經改寫與去識別化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