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講三句話。 手錶量得到心率、血氧、步數，但對四個和失智、壽命最直接相關的指標，無法提供完整的功能評估：聽力、嗅覺、吞嚥，以及診斷級的睡眠呼吸檢測。前三項便宜、不痛，幾分鐘就能在診所測完；睡眠呼吸手錶可以先篩，確診要靠睡眠檢查；而這四項都不在一般健檢套餐裡。上篇先談前兩個，聽力是目前證據最強的可改變失智危險因子，嗅覺則是十年死亡率的獨立預測因子。
這篇文章有個來歷。工研院 IEK 出了一份《2026 全球健康產業趨勢》報告，主張台灣要用健保資料加上個人的生活數據，串出一條「從出生到老化」的健康數據鏈，邀我從耳鼻喉頭頸外科的角度寫一篇評論。[7] 產業版談的是數據和商業模式，這裡我把它翻成家裡用得上的話：如果你家有長輩，或你自己已經過了五十歲，有哪些變化不該只當成「年紀到了」。
先看四個指標長什麼樣子
| 指標 | 在家最常看到的樣子 | 和什麼有關 | 在哪裡測 |
|---|---|---|---|
| 聽力 | 電視愈開愈大聲、常答非所問、聚會坐角落不講話 | 失智風險、社交退縮、死亡率 | 耳鼻喉頭頸外科門診，正式聽力檢查 |
| 嗅覺 | 聞不到燒焦味、瓦斯味，食物壞了也不知道 | 神經退化、五年與十年死亡率 | 耳鼻喉頭頸外科門診，氣味辨識測驗約十分鐘 |
| 吞嚥（下篇） | 吃飯變慢、常嗆到、餐後聲音濕濕的 | 肌少症、吸入性肺炎、營養不良 | 門診吞嚥評估，必要時轉語言治療 |
| 睡眠呼吸（下篇） | 整夜打呼、呼吸停一下又接上、白天很睏 | 心血管疾病、代謝、白天嗜睡 | 手錶可以先篩，診斷要靠睡眠檢查 |
下篇的吞嚥與睡眠呼吸，我寫在吃飯常嗆到、整夜打呼停停走走？吞嚥和睡眠呼吸是長壽的隱形門檻。
為什麼一個耳鼻喉科醫師要談「長壽」
診間常有這樣的場景，細節我拿掉了：一位八十多歲的長者，女兒陪著來看耳鳴。問到一半，女兒說出真正的擔心：爸爸這一年變得「不太理人」，家庭聚會坐在角落，電視愈開愈大聲。
這不是個性變了，是他聽不清楚，所以選擇退出對話。而「退出對話」這件事，正是聽力和失智之間那條線的起點。
目前主流穿戴裝置蒐集的是心率、心率變異、血氧、步數、睡眠時數。這些數字有用，但它們告訴你的是「身體現在的狀態」。聽力和嗅覺告訴你的，是「十年後的大腦可能在哪裡」。
聽力：失智風險裡最值得動手處理的一項
聽力損失最值得注意的地方，不是聽不清楚本身，而是它和失智之間的關係。這個關係在過去十年從「懷疑」變成「共識」，關鍵文件是《刺胳針》失智症委員會的報告。
該委員會在 2020 年整理全球證據，列出十二項可以改變的失智危險因子，像是教育程度、高血壓、糖尿病、憂鬱、缺乏運動、社交孤立等，並估算如果這些因子全部消除，理論上可以預防或延緩約四成的失智症。十二項裡貢獻最大的單一因子，不是三高，而是中年期的聽力損失，估計占 8%。意思是，若中年聽力損失完全消除，全球的失智症可以減少約 8%。[1] 2024 年更新版把因子擴充到十四項，聽力損失修正為 7%，和高 LDL 膽固醇（俗稱壞膽固醇）並列第一。[2]
| 年份 | 可改變危險因子數 | 全部消除可預防或延緩 | 聽力損失單一因子 | 排名 |
|---|---|---|---|---|
| 2020 | 12 項 | 約 40% | 8% | 第一 |
| 2024 | 14 項 | 約 45% | 7% | 與高 LDL 膽固醇並列第一 |
更關鍵的是「處理了會不會有用」。2023 年發表於同一期刊的 ACHIEVE 隨機試驗，把將近一千位有聽力損失的長者隨機分成兩組，一組配戴助聽器並接受聽力諮詢，一組只上健康教育課。整體分析兩組沒有顯著差異，但在原本認知衰退風險較高的次族群裡，聽力介入組三年內的認知衰退速度減緩了 48%。[3] 這是第一個用隨機試驗證明「處理聽力可以延緩認知衰退」的研究。結論只適用於高風險族群，但已經是目前最接近「可以動手做」的失智預防證據。
還有一個方向一致的發現。2024 年《刺胳針健康長壽》用美國全國健康營養調查的資料追蹤發現，有聽力損失的成人裡，規律使用助聽器的人，死亡風險比從沒用過的人低約四分之一。[4] 這是觀察性研究，不能證明因果，但方向和失智的證據是一致的。
台灣長輩的助聽器，通常是家人先受不了
從產業的角度看，2024 年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核准消費級無線耳機內建助聽功能，意思是聽力介入的入口，正在從醫療器材行移到手機裡。台灣長者的助聽器使用率長期偏低，診間最常見的情況是：家人抱怨很久之後才被帶來，而不是長輩自己覺得需要。
耳鼻喉頭頸外科專科醫師 劉宗瑋院長｜加恩聯合診所 的提醒
（本段由審閱本文聽力段落的劉宗瑋院長增補；醫師頁 → graceent.com.tw）
你知道助聽器該什麼時候戴嗎？
很多人對於配戴助聽器的時機其實沒有概念——總覺得「還聽得到」就不急。
事實上，中度聽損（41–60 分貝）就建議開始配戴助聽器了。但中度聽損初期對生活影響還不那麼明顯，別人講大聲一點、搭配唇形辨識，日常勉強還能應付，所以很多長輩選擇拖著，等到重度聽損、生活真的出問題了才願意面對。
這個想法，看似合理，卻錯失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聽力退化與失智症之間，有明確的關聯。
大腦長期接收不到足夠的聲音刺激，聽覺皮質會逐漸退化，認知功能也會跟著受到影響。早期配戴助聽器，不只是為了「聽清楚」，更是在替大腦維持必要的刺激與活化，是預防失智的重要介入之一。
聽損不是等到很嚴重才需要處理。發現問題、早期介入，才是真正保護大腦的方式。早期介入的成本，一定是比較低的。
如果你正在猶豫要不要帶長輩去檢查，可以先對照我在另一篇整理的判斷方式：聲音變沙、嗅覺變弱、常叫人再說一次，是老化嗎？ 那篇談的是「哪些可以先觀察、哪些要安排檢查、哪些不能等」。要特別畫紅線的一種情況是幾小時到幾天內突然一耳聽不清楚，那是急症，請看耳朵突然一邊聽不到？突發性聽損為什麼不能等。
嗅覺：身體裡的煙霧偵測器，響的時候火還沒燒起來
嗅覺是四個指標裡最被忽略的一個。它不在任何健檢套餐裡，也沒有任何主流穿戴裝置能測。就我的觀察，嗅覺的 AI 數位化速度，確實遠遠落後視覺和聽覺。
但證據很強。2014 年芝加哥大學團隊在《PLOS ONE》發表的全國代表性樣本追蹤研究發現，嗅覺辨識能力最差的長者，五年內死亡的機率是嗅覺正常者的三倍以上，預測力甚至超過心臟衰竭、癌症和肺部疾病的病史。[5] 2019 年《內科醫學年鑑》的社區長者世代研究再次確認：嗅覺差的長者十年死亡率高出 46%，而且只有不到三成能用失智、巴金森氏症和體重下降解釋，剩下的機制到現在還不清楚。[6]
| 研究 | 族群 | 追蹤時間 | 主要發現 |
|---|---|---|---|
| Pinto 等，2014 | 美國全國代表性長者樣本 | 5 年 | 嗅覺最差者死亡機率為正常者 3 倍以上，預測力超過心衰竭、癌症、肺病病史 |
| Liu 等，2019 | 美國社區長者世代 | 10 年 | 嗅覺差者死亡率高 46%，不到三成可由失智、巴金森氏症、體重下降解釋 |
為什麼嗅覺退化有這麼強的預測力？目前的理解是，嗅覺神經是中樞神經系統唯一直接暴露在外界環境的部分，它的退化可能反映整體神經系統的老化速度。換句話說，嗅覺像是神經退化的煙霧偵測器，響的時候火還沒燒起來。
嗅覺在許許多多動物身上都是活命的關鍵，不管陸地生物還是海生動物。很多海生動物的嗅覺非常靈敏，但牠們不是「聞空氣」，而是偵測溶解在海水裡的化學分子，專業上叫「化學感受」。人類的嗅覺沒有那麼強，但它的功能是一樣的：告訴你環境裡有沒有危險，瓦斯、燒焦、食物壞掉，都靠它。
嗅覺檢查不貴，只是沒人做
嗅覺檢測本身並不昂貴，一套標準化的氣味辨識測驗在門診十分鐘內可以完成，再搭配鼻腔檢查找原因。這是一個幾乎沒有人進入的空白，也是耳鼻喉頭頸外科診所最容易貢獻的一個節點。
嗅覺變差不一定是老化。鼻炎、鼻竇炎、感染後、藥物、抽菸、頭部外傷都可能是原因，而且不同原因恢復的機會差很多。如果嗅覺變差同時有長期鼻塞或膿鼻涕，可以先看鼻竇炎不是重感冒和長期鼻塞不是小事；突然或原因不明的嗅覺改變，請直接就醫。
在家先觀察什麼，什麼時候該去看
| 可以先觀察並記錄 | 安排門診 | 不要等 | |
|---|---|---|---|
| 聽力 | 偶爾聽錯、在很吵的餐廳比較吃力 | 電視音量變大、常要求再說一次、聚會變沉默、持續耳鳴、家人已察覺 | 幾小時到幾天內突然單側聽不清楚，尤其合併耳鳴、耳悶或眩暈 |
| 嗅覺 | 感冒期間短暫聞不到 | 持續聞不到、辨識氣味變慢、已影響食慾或安全 | 頭部外傷後突然喪失，或同時出現明顯神經症狀 |
帶長輩就醫前，用手機記七天：什麼時候開始、突然還是慢慢、單側還是雙側、哪個情境最明顯、家人實際看到什麼。這份紀錄能讓門診更快分清楚「年齡正常變化」「可治療的原因」和「需要進一步檢查的問題」。如果你想先用 AI 查一下症狀，可以參考我寫的用 AI 查症狀前先過五關。
下篇：吞嚥和睡眠呼吸
上篇談聽力與嗅覺的變化，下篇接著關心長輩能不能安全吃飯、晚上睡得安不安穩。從年紀漸長的肌肉流失、吃飯嗆咳，到打呼與智慧手錶的觀察線索，我整理在吃飯常嗆到、整夜打呼停停走走？吞嚥和睡眠呼吸是長壽的隱形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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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張益豪醫師｜耳鼻喉頭頸外科專科醫師｜沐橙診所院長｜白袍人生學院創辦人
本文為衛教資訊，整理自公開發表的醫學研究，不能取代醫師面對面的診察與個別判斷。文中引用的數據皆為研究族群的平均結果，個人的實際情況會因年齡、共病與生活型態而不同。聽力與嗅覺的變化是否需要治療、用什麼方式治療，請由醫師評估後決定。若出現上述「不要等」的警訊，請儘快就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