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前提醒:這篇是兩個科別合寫的衛教文章,目的是幫你看懂「晚上的呼吸」和「白天的三高、體重、腎功能」之間的關聯,不能取代醫師的診斷與檢查。文中刻意沒有放任何自我評分表——要不要檢查,請由醫師當面評估。
很多人跟我說過類似的話。
「醫師,我三高的藥都有乖乖吃,血壓就是降不下來。」
「我真的有在控制飲食,體重就是不動。」
也有人是這樣講的——「我沒有不舒服啊,就是白天很容易累而已。」
這三句話,聽起來是三件不同的事。但它們有可能指向同一個晚上發生的問題。
治三高,別漏了晚上的呼吸。這句話改寫自杜柏村醫師審閱時寫給我的開場白。
為什麼是耳鼻喉科醫師跟腎臟科醫師一起寫這篇
一個看的是「空氣怎麼進到身體」,一個看的是「身體怎麼把水和廢物排出去」。聽起來八竿子打不著。
但這幾年的研究愈來愈清楚:睡覺時的呼吸,跟白天的血壓、血糖、體重、腎功能,是連在一起的,而且是互相影響的,不是單向的 [1]。
這篇的第二位作者,是腎臟專科杜柏村醫師。他在 2025 年上過白袍人生學院的深夜十談第 12 談,那一集我們聊的是開業、自地自建與帶團隊;這一次,我請他從腎臟科的角度,把我寫不了的那一半補上。
先講結論
如果你只讀一段,我希望是這段:
睡覺時如果呼吸一直被打斷,身體整晚都在緊急狀態。這件事會讓血壓更難控制、體重更難減、腎臟更辛苦。反過來,腎功能不好、身體積水的人,晚上的呼吸也會更容易被擋住。兩邊互相拉扯,所以只處理一邊,常常效果有限。
所以這兩件事從來不是分開的。只顧著吃藥、卻沒把呼吸顧好,治療常常就少了一塊拼圖。
接下來三節,我用三個比喻把它說清楚。
晚上到底發生什麼事:像在床上潛水
打呼不只是聲音大。真正的問題是打呼中間那段安靜——那段安靜,是氣道被擋住、空氣進不去。
身體怎麼辦?它會把你稍微叫醒一下,讓喉嚨的肌肉恢復張力,把氣道撐開。你不會記得,但身體做了。
這就像在床上潛水。
想像一下:你每隔幾分鐘就被壓進水裡幾十秒,快不行的時候才被拉出來換一口氣。換完氣,又被壓下去。一整晚反反覆覆,嚴重的人可以到幾百次。
每一次被拉出水面,你的心跳會加快、血壓會衝高——這是身體在救自己,是正常反應。問題是,這個「緊急狀態」一晚上要來很多次。
正常人的身體,晚上是「休眠模式」:血壓本該往下降,血管跟著休息。可是對這樣的人來說,晚上的血壓不但沒有往下降,有些人甚至還往上衝高,夜裡反而成了交感神經加班最兇的時段,心、腎與血管的負擔也可能跟著加重。
隔天早上你只覺得「沒睡飽」。你不會知道昨晚身體加班了多少次。
為什麼腎臟受影響,你卻最後才知道
腎臟的工作,是把血液裡的廢物濾掉。它很像家裡的淨水濾心——靠著穩定的水壓,安安靜靜地工作。
濾心最怕的,不是水壓高,是水壓一直忽高忽低。上一節講的那種整晚反覆衝高、降不下來的血壓,對腎臟來說就是這件事。
更麻煩的是,濾心不會喊痛。牙齒壞了會痛,胃不舒服會脹,腎臟不會。它壞到一定程度之前,幾乎不會給你任何感覺。有一份針對轉介到睡眠中心、疑似睡眠呼吸中止的成人所做的研究發現:腎臟風險偏高的人當中,多數事先並不知道自己的腎功能已經有狀況 [2]。
所以腎功能這件事,不能等有感覺才看,要靠抽血跟驗尿去看。
而這正是為什麼這篇需要腎臟科醫師一起寫——因為在我的診間,病人抱怨的是打呼跟白天累。沒有人會走進耳鼻喉科說:「醫師,我覺得我的腎不太對。」
還有一段反過來的路
身體容易積水的人(腎功能不好的人常這樣),白天站著、坐著的時候,水會往下積在小腿。晚上一躺平,那些水開始往上回流。
杜柏村醫師審閱時,把這一段幫我補完整了:回流的水分會跑到兩個地方。一個是脖子周圍,讓本來就不寬的呼吸道又腫了一點、又窄了一點;另一個是胸腔與肺部的微血管,可能造成肺部充血,讓心臟負荷更重、血氧掉得更快。
於是晚上的呼吸更容易被擋住:擋住 → 缺氧 → 血壓震盪 → 腎臟與心臟更累 → 更容易積水 → 晚上更難呼吸 [1]。這就是一開始說的「互相拉扯」。心、肺、腎怎麼一路互相拖累,下一節之後,杜醫師會用腎臟科的角度講清楚。
為什麼明明有努力,體重卻不動:一邊踩油門,一邊拉手煞車
這段是很多人最有感的。睡不好的時候,身體會做兩件事:讓你比較容易餓,以及讓你比較不容易覺得飽。再加上白天很累,運動的意願本來就會下降。(這一段的研究細節,我在減重和打呼的關係那篇整理過。)
你白天很努力:少吃一點、多動一點、認真計算——那是在踩油門。但晚上的呼吸問題,一直在拉手煞車。車子不是不動,是動得很吃力,而且很傷。
很多人以為是自己不夠自律。有時候不是——是有一個手煞車,沒有人告訴他要放。
那把手煞車放掉會怎麼樣?這幾年有品質不錯的隨機分派試驗顯示,針對合併肥胖的中重度睡眠呼吸中止成人,體重下降的同時,夜間呼吸中止的情況也跟著改善,血壓也一起往好的方向走 [3]。也就是說,這條路是雙向的——處理體重會幫到呼吸;而把呼吸這塊補上,杜醫師在後面也分享了他在門診看到三高跟著變好控制的例子。
這一段刻意不談用藥細節。治療方式的選擇牽涉個別評估,也牽涉台灣現行的藥品適應症規定;杜柏村醫師和我的共識是寧可保守,不在衛教文章裡討論,請與你的主治醫師討論。
腎臟科怎麼看這件事(杜柏村醫師 親筆撰寫)
以下兩節由杜柏村醫師親筆撰寫、原文刊登,是他在門診裡最常需要跟病人講清楚的事。我只加了分段與粗體,並訂正了兩個錯字。
門診裡真正遇到的事(杜柏村醫師 親筆撰寫)
那我到底該做什麼
我們不打算給你一張表格讓你自己打分數。這件事真正的判斷,需要的是醫師問診跟檢查,不是一張紙。比較實際的做法是這樣——
如果有以下情況,值得把「睡眠時的呼吸」拿到門診去問一次
- 家人說過你打呼很大聲,或說過你睡覺時「有一段沒有聲音」
- 睡了足夠的時數,白天還是很累,開會或開車會恍神
- 血壓已經在吃藥,但一直不容易控制到理想範圍
- 體重管理做得很認真,但成效跟付出不成比例
- 半夜常醒來、常起來上廁所
這幾個情況分別代表什麼、睡眠檢查怎麼做,我在打呼不是只有吵人那篇整理過;不確定該先掛哪一科,可以先看跨科睡眠地圖。
如果你已經在追蹤三高
跟你的醫師確認一件事就好:你的腎功能,最近一次是什麼時候檢查的?杜醫師在上面講得很清楚——抽血看過濾率、驗尿看有沒有蛋白質漏出來。腎臟不會喊痛,所以它要靠定期檢查來看,不能等感覺。
什麼時候該去
不用等到「撐不下去」。當你發現上面那些情況已經影響到生活品質、工作表現,或是身邊的人已經替你擔心過——那就是可以去問一次的時候了。
兩個科別,一個共識
不管從呼吸道還是從腎臟與代謝的角度看,有幾件事是一樣的:
- 打呼不是只有吵人。它可能是一個整晚都在發生、但你完全不知道的事。
- 腎功能不會喊痛。它要靠檢查,不能等感覺。
- 減重卡關不一定是意志力問題。先看看有沒有一個沒被發現的手煞車。
- 這件事不是只看一科就能解決的。兩邊都看一下,路才會對。
你最近一次檢查腎功能,是什麼時候?
腎臟與代謝段落的醫療審閱
本文與腎臟、代謝相關的段落——夜間血壓變化、腎臟與體液回流、體重與代謝——由腎臟專科杜柏村醫師(內科專科醫師,腎臟專科醫師,瑞東診所院長)於 2026 年 9 月 8 日完成審閱;〈晚上到底發生什麼事〉與〈為什麼腎臟受影響〉兩節,也依他的意見修正補充。〈腎臟科怎麼看這件事〉與〈門診裡真正遇到的事〉兩節則由他親筆撰寫。
打呼與睡眠呼吸中止的評估、檢查與治療,不在杜柏村醫師的審閱範圍。完整的審閱機制見編輯與更正政策。
以下是研究細節
前面的白話區刻意不放統計術語,數字集中在這裡。證據標記:T1=隨機對照試驗或其統合分析|T2=設計良好的觀察性研究|T3=綜述或機轉推論。
睡眠呼吸中止與慢性腎臟病是雙向關係(T3):2024 年《Nature Reviews Nephrology》的回顧文章指出,睡眠呼吸中止是慢性腎臟病加速惡化的危險因子;而腎功能衰退造成的體液滯留,又會同時導致阻塞型與中樞型的睡眠呼吸中止 [1]。前面「互相拉扯」的說法就是從這篇來的。
風險量化,而且多數人不知道(T2):2022 年《Sleep》期刊一項在加拿大五家睡眠中心、納入 1,295 位疑似睡眠呼吸中止成人的研究,在校正其他腎臟病危險因子後,中度睡眠呼吸中止者處於「中度至極高腎病進展風險」的勝算比為 2.63(95% CI 1.79–3.85),重度為 2.96(2.04–4.30);而在所有腎病進展風險偏高的受檢者中,73% 事先並不知道自己的腎功能已經異常 [2]。
體重下降與夜間呼吸改善可以同步發生(T1):2024 年《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發表的 SURMOUNT-OSA 試驗,針對合併肥胖的中重度阻塞型睡眠呼吸中止成人進行兩項第三期隨機分派試驗,為期 52 週。相較於安慰劑,治療組的呼吸中止低通氣指數(AHI)在未使用陽壓呼吸器族群平均多下降 20.0 次/小時,在已使用陽壓呼吸器族群多下降 23.8 次/小時,同時缺氧負荷、發炎指標與收縮壓亦有改善 [3]。
關於這些數字的三點說明
- 上述研究顯示的是族群層級的關聯與試驗結果,不等於「打呼會造成腎臟病」,也不等於任何個人的必然結果。
- 治療方式的選擇因人而異,並涉及各國藥品適應症的規定差異,須由主治醫師依個別狀況評估。
- 杜柏村醫師在〈門診裡真正遇到的事〉分享的是他個人的臨床經驗,個別病人的變化不代表每個人都會有同樣的結果。
免責聲明:本文為衛教資訊,目的在於幫助讀者理解不同專科之間的關聯,不能取代醫師的診斷、檢查或治療建議。文中所述情況因人而異,若你有相關症狀或疑慮,請尋求專業醫療人員的評估。文中引用之研究結果為族群統計資料,呈現的多為相關性,不等同因果;個別狀況請與你的主治醫師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