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位醫師從明天開始請假一個月,他的收入會怎麼樣?
對多數醫師來說,答案很直接:收入跟著暫停一個月。
換一個問題。同樣是這一個月,他幾年前寫的書,還在書店和網路上被買走;他錄好的線上課,還有人在深夜打開來看;他帶出來的團隊,照著他整理好的流程,把衛教、追蹤與行政一件一件做完。
這兩種情況的差別,不在醫師夠不夠努力,也不在收入高低。差別在於:這份專業,需不需要本人在場,才能產生價值。
這就是我想談的「高收入、低槓桿」。
我知道大家都很忙,先說結論:
- 高收入,回答的是「一小時值多少」;槓桿,回答的是「這一小時能被使用幾次」。兩者是不同的問題。
- 醫療的低槓桿,多半來自結構,而不是個人選擇。法規要求親自診察、支付以次計算、服務本身難以加速,加上病人信任的,往往就是「這一位醫師」。
- 醫療能放大的是知識與流程;不能被稀釋的,是判斷與責任。醫師要找的不是把自己複製出去,而是把可以被重複使用的部分整理出來。
先說清楚:槓桿要換回來的,不是更多收入
醫師的收入,在多數人眼中屬於高的一群。我不打算在這裡比較數字,也不認為收入高需要辯解——那是多年訓練、責任承擔、高風險與長時間工時換來的。
我想談的是另一個維度:工作成果對醫師本人時間的依賴程度。
依賴越深,人生的選擇就越容易被行事曆決定。想休息、想陪家人、想花半年好好學一件新東西,都得先問一句:診所能不能停?我到現在都還是記得我開業的前三年,因為創業工作繁忙,全部專注力都壓在診所與看診,錯過了很多人生重要的場合,例如孩子的發表會、生日慶生、周年慶,一直到現在還是深深覺得惋惜。所以我談槓桿,想換回來的不是『更多收入』,而是經濟上穩定之後,把人生主導權拿回自己手上的自由。
商業世界用「槓桿(leverage)」描述這件事。管理顧問 David Maister 研究律師、會計師、顧問這類專業服務公司時,用 leverage 形容事務所裡資深、中階與資淺人員的組成比例:一位合夥人能帶多少人一起把案子做完,決定了事務所的產能與經營方式 [1]。放到今天,專業工作者能用的槓桿,又多了內容、媒體與科技這幾種。
我在〈醫師也需要第二條成長曲線嗎?〉寫過自己的經歷,也用一個簡化的式子提醒自己:
專業能力 × 工作時間 × 單位產值 它不能拿來算薪水,只是把「時間」這個最容易被忽略的變數擺上桌面。
三個因素裡,專業能力可以越練越好,單位產值多半有行情與制度的上限,而工作時間——每個人一天都只有二十四小時。最早碰到天花板的,往往是時間。
如果把問題換成「專業能產生多少價值」,式子可以這樣改寫:
專業能力 × 被使用的次數 × 被信任的程度 同樣是概念示意。第二個式子裡,沒有「本人工作時間」這一項。
這個式子裡的兩個乘數,我特別有感。有專業卻不被信任,價值就會折損;有專業卻只被很少人使用,就容易孤芳自賞。專業能力是基礎,但它要乘上「被使用」與「被信任」,才會真正發揮作用。
為什麼醫療天生是低槓桿?四道結構
這不是醫師不夠聰明或者不懂商業模型,而是醫療這個行業有幾道結構,讓「本人必須出現」成為常態,而且多數都有存在的道理。
第一道:法規——醫療以親自診察為原則
《醫師法》第 11 條規定,醫師非親自診察,不得施行治療、開給方劑或交付診斷書 [2]。條文但書留有例外:山地、離島、偏僻地區或特殊、急迫情形,可以用通訊方式診察,細節由《通訊診察治療辦法》規範 [3]。
這條規定保護的是病人:診斷需要有醫師親自看診、問診、檢查與判斷。但從工作設計的角度看,它也意味著醫療最核心的價值交付,很難離開醫師本人。甚至有時候還無法打破空間的限制,但大家還記得新冠疫情期間的『視訊看診』嗎?這其實就是打破空間的限制,這樣的模式如何在安全有被把關的狀態下適度的開放,是相當值得關注的。另外,現在穿戴式裝置與行動數據,都更進一步打破需要醫師檢查才能取得數字的限制,所以未來法規的沿革,將有機會帶來『第一道結構的改變』。
第二道:支付——以次計算,而且多看不一定多得
健保門診多半是「論量計酬」:一次診察、一項處置,看了幾次就申報幾次 [4]。工作的單位,本身就綁在「做了幾次」。支付的對應以次數為主,而非做的難度與品質。所以不難觀察到,一個複雜的案例開一台 A 手術,與一個單純的案例開一台 A 手術,兩者給付竟然是一樣的,但背後的成本與心力付出,我相信是截然不同的。
基層診所的門診診察費,還有「門診合理量」的分段設計:每位醫師每日看診人次超過一定數量之後,每一人次的診察費會分段遞減 [4]。這個設計的用意是維護看診品質,從底層邏輯來說是合理的。但它也說明了一件事:在醫療裡,靠「多做」往前推,本來就被設計了天花板。所以單純靠多做或者更高效率的設備與工具來開啟槓桿,也基本上是不可行的。
第三道:生產力——一次好的問診,很難被「加速」
經濟學家 William Baumol 與 William Bowen 在 1966 年研究表演藝術時提出一個觀察:一首室內樂作品,兩百年前需要幾位樂手、演奏多久,今天大致還是一樣 [5]。工廠可以靠機器越做越快,這類靠人親自提供的服務,例如醫療、法律諮詢、藝術,生產力卻很難提升,成本因此不容易被下修,後來被稱為「成本病(cost disease)」。
Baumol 在 2012 年出版的書,書名直接叫做《成本病:為什麼電腦越來越便宜,醫療卻沒有》,把醫療與高等教育的成本上升,歸因於勞力密集服務的本質 [6]。
診間也是如此。把一位病人的擔心聽完、把檢查結果說到他真的聽懂、一起決定下一步,這段時間可稍微提升效率,但絕對無法被過度壓縮與捨棄。因為壓縮過頭,醫療品質就跟著流失。
第四道:信任——病人要的,常常就是「這一位醫師」
這一道最容易被忽略,也最反直覺。
醫師的專業越成熟、口碑越好,越多病人會「指名指定看診」。這是對專業的肯定,同時也是更深的時間依賴:當病人信任的是你這個人,工作就更難交給別人。
在腦力風暴大會上,很多院長都反覆提出這類情境:醫師想出國放一次長假,或者生了一場病,診所的運作就跟著卡住。這不是誰做錯了什麼,而是信任越集中在一個人身上,整個系統就越依賴那一個人。
三種看起來像槓桿、其實可能讓你更離不開的成長
理解這四道結構之後,我對「成長」的判斷變得比較謹慎。有些選擇看起來在放大,實際上可能在加深對本人的依賴。
再開一間診所。如果每一間都需要你親自坐鎮,第二間診所帶來的,可能只是多一個必須趕到的地方。它要成為槓桿,前提是團隊能獨立運作、責任能夠交接。
更高的聲量。媒體曝光讓更多人認識你,也可能帶來更多「只想給你看」的病人。如果內容沒有把人帶向可以自己理解的知識,或團隊可以承接的服務,聲量越大,行事曆就越滿。這點我在上節目的過程中,遇過不少專業人士,很多人都提到這個『知名』之後的副作用。
AI 省下來的時間。AI 工具確實有機會減輕不少文書作業的時間、排班的時間、會議記錄的時間,甚至部分寫病歷的負擔 [7][8]。但如果省下的每一分鐘,都立刻被填回更多門診,那不叫槓桿,只是換一種方式更忙。在 2026 年上半年,因為 AI agent 的落地,可以幫忙產出很多高品質的文書作品,我就見證了很多院長,因為是診所的 AI 使用領頭羊,所以出現了回頭去把團隊其他人應該要做的事情又再次攬回自己身上,人機協作來完成,這樣也是某程度上,又幫自己加上了『另一種更忙的狀態』。
這三種成長都有價值。我只是提醒自己:判斷一件事是不是槓桿,要問的不是「規模有沒有變大」,而是「做完之後,還需不需要我本人一次又一次地出現」。
用五種槓桿,檢視一件工作
我把專業工作者可以思考的槓桿,整理成五種。它們不是五種賺錢方法,而是五個檢查角度:各自能放大什麼、誰仍然必須在場、要付出什麼成本,以及在醫療裡的邊界在哪裡。
| 槓桿 | 放大的是什麼 | 仍然需要本人的部分 | 主要成本 | 醫療裡的邊界 |
|---|---|---|---|---|
| 知識槓桿 Knowledge | 一次整理,被反覆閱讀與使用:衛教文章、書、課程、團隊的判斷準則 | 內容的正確性與更新 | 整理、改寫、定期校正的時間 | 知識不能取代個別診斷,要寫清楚何時該就醫 |
| 媒體槓桿 Media | 讓專業抵達原本遇不到的人 | 被信任的是你,聲譽也由你承擔 | 持續產出、平台規則變動、聲譽風險 | 醫療廣告與招攬的規範;聲量不等於可信 |
| 科技槓桿 Technology | 把重複的記錄、整理、提醒交給工具 | 最後的核對與簽名 | 導入、訓練、資安與出錯的成本 | 病人隱私與安全;AI 的輸出不能直接當成判斷 |
| 組織槓桿 Organizational | 讓團隊接續把事情做好,不必事事找同一個人 | 例外狀況與最終責任 | 培訓、管理、文化與人才流動 | 各醫事職類的法定業務範圍 |
| 資本槓桿 Capital | 設備、空間與團隊,讓照護不必只靠本人的工時撐著 | 決策與風險承擔 | 資源投入;成果與失誤都會被放大 | 以病人安全為前提做資源判斷 |
知識槓桿,是醫師最容易開始的一種。門診裡同一段話說過一百次,就是一份值得整理的教材。它真正的考驗不在寫出來,而在「說到別人不必再問你,也能正確使用」,並且清楚標出不適用的情況。
媒體槓桿,放大的是觸及,不是信任。平台可以讓一篇文章被幾萬人看到,但信任仍然要靠內容本身,以及現實中的工作一點一點累積。醫療內容還多一層限制:不能變成招攬,也不能承諾療效。
科技槓桿,是這幾年變化最快的一種。以環境式 AI 病歷記錄(ambient AI scribe)為例,2025 年已有兩項隨機對照試驗:一項比較兩款工具,其中一款讓醫師寫病歷的時間減少約一成,另一款則沒有明顯差異 [7];另一項觀察到醫療人員每天寫病歷的時間少了約 20 分鐘,自評的倦怠程度也下降 [8]。但兩項研究都在單一醫療體系進行、追蹤期不長,而且不同工具的效果並不一樣。工具省下的是記錄的時間,不是判斷的責任。
組織槓桿,醫療界其實早就在用。世界衛生組織在 2008 年發表「任務轉移(task shifting)」指引,原本是為了擴大 HIV 照護的可近性:在確保訓練與品質的前提下,把部分工作合理轉移給其他受過訓練的醫療人員 [9]。台灣診所的情境不同,但道理相通:護理師的衛教、個管師的追蹤、行政團隊的流程,都是組織槓桿。能把三間、五間診所經營好的院長,展現的正是這種能力。
資本槓桿,放大是雙向的。設備、空間與團隊需要資源投入,好的配置能讓照護品質不必只靠醫師本人的工時撐著;但它放大的不只是成果,也放大錯判的代價。對我來說,財務的意義不在數字本身,而在於讓自己有餘裕做長期的選擇。
面對任何一項新工作,我會先問自己三個問題:
- 這件事做完之後,可以被使用幾次?
- 哪一部分,仍然只能由我負責?
- 放大之後,錯誤會不會也跟著被放大?
醫療的槓桿,有一條不能越過的線
軟體公司把程式寫好一次,就能服務一百萬個使用者。醫療不行,也不應該。
醫療裡能被放大的,是知識與流程;不能被稀釋的,是判斷與責任。
這是醫療和其他產業談槓桿時最大的不同。一份衛教可以給一萬人讀,一套流程可以讓十位同仁照著做;但眼前這位病人的狀況是什麼、下一步該怎麼走、出了問題由誰負責——這些必須有一個人扛。
所以我理解的醫療槓桿,不是把自己複製出去,而是把本人的時間,從「重複的說明與記錄」,挪到「只有自己能做的判斷」。
槓桿做得好,醫師不會消失在系統後面。反而是在病人最需要醫師的那一刻,他還有時間、有餘裕,好好在場。
這不只是醫師的題目
律師、會計師、建築師、心理師、老師——凡是以專業時間提供服務的工作者,都會碰到同一個問題。Maister 當年研究的,本來就是這一群人 [1]。
醫師的特殊之處,在於四道結構同時存在:法規、支付、生產力與信任。所以醫師的槓桿通常來得比較慢、比較難,也更需要謹慎設計。
但也正因為如此,當醫師把專業整理成別人用得上的形式,它的價值往往特別大:一篇把症狀說清楚的衛教,可以讓一位家長知道什麼時候該就醫、什麼時候可以先觀察;一套好的診所流程,可以讓十位同仁少犯同一個錯。
下一個階段的題目
回到開頭那一個月的假。
我不認為每位醫師都該追求槓桿。把臨床做深、專注在眼前的病人,本身就是了不起的選擇。只是當專業逐漸成熟,值得多問一句:我的專業,有沒有哪一部分,可以在我不在場的時候,依然幫得上人?
每一次工業革命,都改變了「工作」的樣子;這一次,AI 正在改變知識工作的樣子。醫療很難、也不應該被快速複製,但醫師工作的方式,一樣可以重新設計。
新的世代下,醫療也應該如同AI引發第四次工業革命,開始迭代與轉變。
如果你的專業明天必須暫停一個月,哪一部分會繼續運作?哪一部分會跟著停下來?
延伸閱讀
- 醫師也需要第二條成長曲線嗎?——我自己從寫書、演講、課程到學院的實際路徑
- 想走第二曲線,先做這 4 個盤點——把思考變成可以回頭的小實驗
- 診所企業化不是多開幾間——組織槓桿的五個判準
- 醫師的「專業陷阱」——臨床能力很好,經營為什麼仍會卡住
- 2027 醫療 AI 藍圖——工具改變之後,醫師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