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讀到高堯楷醫師發表在他官網的一篇文章:〈當醫師十五年後,我為什麼又把自己變回學生?〉[4]。
他在文中問自己:診所穩定了、經驗累積了,照理可以安穩過日子,為什麼還要重新去讀英文論文、學統計、學程式、學 AI,甚至研究蛋白質結構?
我看著這段話,笑了出來。因為同樣的問題,幾乎每週都有人問我。
這個人生問題與職涯問題,其實困擾著不少白袍人士——包含中醫、西醫與牙醫!我也想提出一些自己的看法來呼應一下高醫師,開始之前,我先介紹一下我這位醫師朋友。
高堯楷醫師是中醫師、台北大安中醫診所主持醫師,畢業於中國醫藥大學中醫學系、國立陽明大學腦科學研究所,也是暢銷書《養氣》《養心》的作者,長年投入中西整合醫學與「氣的醫學」。他是知名的中醫師,而我的主場則是耳鼻喉頭頸外科與醫師職涯教育。背景不同,但我們對同一個問題給出的答案,殊途同歸。
一、成功的人,從來沒有「畢業」這回事
先講結論:把自己變回學生,不是醫師的特例,而是所有持續往前走的人的共同特徵。
在白袍人生學院,我看過太多和高醫師一樣的醫師。他們白天看診,晚上學的東西五花八門:商業模式、行銷、AI 工具、公關危機處理,甚至美術設計、醫療溝通、談判、簡報能力、網站架構、Google 商家管理。
為什麼?不是因為流行,而是因為職涯走到某個階段,一定會撞上原本的訓練解不了的問題。診所要經營、團隊要溝通、理念要被聽見——這些都不在醫學院的課表裡,但它們真實地決定了一位醫師能不能把醫療做好、走得遠。
畢業典禮結束的是學位,不是學習。對外在世界永保好奇心,才是真正把職涯走成「人生」的方法。
二、學得越多,越知道自己不會:達克效應的另一面
先講結論:願意重新當學生,本身就是能力的證明。
心理學有一個經典研究,就是常被引用的「達克效應」(Dunning-Kruger effect)[1]。1999 年 Kruger 與 Dunning 的實驗發現:能力不足的人往往連「意識到自己不足」的能力都缺乏,因此嚴重高估自己——測驗成績落在第 12 百分位的受試者,平均認為自己在第 62 百分位。
這個研究最有意思的地方在後半段:當研究者訓練這些受試者、把能力真的提上來之後,他們反而更能準確看見自己的限制。
翻成白話就是:學得越多的人,越知道自己不會的有多少。
物理學界流傳一句半開玩笑的話:「物理學的終點是玄學。」意思是當你把物理學鑽得夠深,會發現有太多現象還無法被現有理論解釋,那種站在已知邊界往外看的感覺,近乎玄妙。醫學何嘗不是?
為什麼教科書上白紙黑字的黃金治療方式,有些病人治起來就是不會好?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有什麼關鍵,是白色巨塔的訓練體系還沒納進來的?
會問這種問題的醫師,不是能力退步了,而是走到了自己專業的邊界上。高醫師選擇的回應方式,是重新走進研究、走出臺灣到國際學習、打破框架做中西整合——我非常佩服這條路。
他的文章裡有一段話,是我讀完全篇最有感覺的:
真正的科學,不是永遠說自己是對的,而是願意設計一個方法,讓自己可能被證明是錯的。
——高堯楷醫師,〈當醫師十五年後,我為什麼又把自己變回學生?〉
一位執業十五年的醫師,願意把自己的臨床假說放回可以被推翻的位置上重新檢驗——這句話值得每一位臨床醫師放在案頭。
三、中西結合,不是一邊吃西藥、一邊吃中藥
先講結論:真正的中西結合是觀念互補——中醫做不到的由西醫彌補,西醫做不到的由中醫彌補。
很多人以為中西結合就是兩種藥一起吃。但更深一層的結合,是把雙方對人體結構、脈絡與氣血的觀念互相截長補短:西醫擅長把問題拆開來看清楚,中醫擅長把散落的線索連起來看整體。
這次新冠疫情就是一個具體的例子。臺灣的清冠一號(NRICM101)由國家中醫藥研究所研發,其臨床觀察與藥理研究發表於國際期刊,初步顯示它可能透過抑制病毒與發炎反應等多重途徑發揮作用 [2];而西醫端的口服抗病毒藥 Paxlovid,在大型隨機對照試驗中顯示,高風險患者於症狀出現早期服用,住院或死亡的風險可顯著下降 [3]。
我想強調的不是哪一個比較強,而是:兩套醫學系統,在同一場疫情裡,各自交出了可以被科學檢驗的答案。這才是中西合璧最有力的樣子——不是互相取代,而是各自把自己的方法磨到經得起驗證,然後在病人身上互補。
四、對 AI 來說,中文和英文都只是語言
先講結論:中醫與西醫的界線,很大一部分是人為分類的結果;把視野拉高,它們都是拯救病人的方法。
這就像語言。中文、英文、日文的分界,是人類歷史硬劃出來的;對 AI 大型語言模型來說,它們都只是語言,模型內部並沒有語言之間的牆——同一個概念,不管用哪種語言表達,指向的是同一件事。
我期待 AI 時代的中西醫交流,正是因為這個特性。過去中西醫對話最大的障礙是「沒有共同語言」:脈象與檢驗數值、氣血與神經免疫,各說各話。而 AI 恰好擅長在龐大而異質的資料之間找出對應關係。高醫師在他的文章裡想做的,正是把症狀、脈象、檢驗、生理訊號放進同一張地圖裡觀察——這件事在 AI 工具成熟之前,幾乎不可能由一個人完成。
醫師們的斜槓技能與多元學習,將會養出一個全新世代:既懂臨床、又懂資料、還懂得跨系統對話的醫師。最終受益的,是走進診間的每一位民眾——更好的治療方式、全新的療法與策略,都會從這些跨界的縫隙裡長出來。
我之前寫過一篇醫師在 AI 時代的優勢,談的其實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AI 不會取代醫師,但會學習的醫師,會走在不學習的醫師前面。
五、職涯設計沒有標準答案,只有不停的探索
高醫師在文章結尾說,他不是想離醫療愈走愈遠,而是希望繞過更大的世界之後,帶著更多答案回到病人身邊。
這也是我對「醫師職涯設計」的理解。如果你想知道醫師的職涯可以長成什麼樣子——是深耕臨床、走進研究、投入教學,還是像我一樣多開一條教育的路——我能給的唯一誠實答案是:唯有不停地探索,才會找到答案。沒有人能在出發前就看見全貌,包括高醫師,包括我。
當了這麼多年醫師,我們都還在當學生。
你呢?你上一次為了一個「課表以外」的問題,把自己變回學生,是什麼時候?
延伸閱讀:怎麼判斷一位醫師還在不在學習?、醫師職涯的第二條路,怎麼評估自己適不適合?
本文為個人觀點與職涯觀察,文中提及之治療與研究僅為公開文獻之描述,不構成醫療建議;個別狀況請諮詢您的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