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李董在節目上問我一個問題：醫師開診所，是不是更吃香？
當時我給的答案，現在回頭看只答對了一半。
那是《李董下班後》的「白袍系列」，2024 年 9 月分兩週上架的第 77、78 集。第一集問創業，第二集往裡面問——挫折、貴人、原生家庭。兩集加起來不到四十分鐘，但問到的東西比我預期的深。
這篇是那兩集的完整整理，以及兩年後我會補上的話。
先看原始對談：兩集完整影片
文字整理過的東西，永遠少了對話當下的來回。建議直接看原始的兩集。
第 77 集〈醫師開診所更吃香？〉（2024 年 9 月 11 日，18 分 49 秒）——談選科、離開醫院的決定、怎麼判斷自己適不適合開業。
第 78 集〈為什麼別人有貴人你沒有？〉（2024 年 9 月 18 日，20 分 53 秒）——談求學時期最大的挫折、貴人出現的前提、原生家庭的影響。
兩支影片均直接嵌入原發布者《李董下班後》的官方播放器，本站未下載、重製或剪輯原節目。偏好用聽的，兩集在 Apple Podcasts 等平台也都有。
先說結論：開業換到的是決定權，不是收入
「更吃香」這個詞，容易讓人以為在比收入。實際上被交換的是另一組東西。
| 在醫院 | 自己開一間診所 | |
|---|---|---|
| 空間與動線 | 醫院決定 | 自己決定 |
| 流程與 SOP | 體系決定 | 自己決定，也自己負責 |
| 一起工作的人 | 多半是分發 | 自己找、自己留、自己教 |
| 醫療以外的事 | 大多有人接手 | 會計、法務、人事、行銷都回到你身上 |
| 收入 | 相對穩定可預期 | 上下限都被拉開 |
| 承擔範圍 | 主要是臨床 | 臨床加上一整間店 |
決定權和責任是同一枚硬幣。想清楚要哪一面，比估算能賺多少更早該做。
我為什麼想離開醫院：從「連桌子怎麼擺都不能決定」開始
先講一件更早的事。當年選科，我記得一位學長的說法：耳鼻喉科是「進可攻退可守」——進，可以在醫院處理鼻咽癌、頭頸癌這類大手術；退，可以到基層開診所，看一般民眾的感冒、鼻竇炎。這句話影響了我的選擇。
真正決定要開業，是進醫院一兩年之後。理由沒有很戲劇化：我發現不管軟體、硬體、SOP 還是團隊，我都沒辦法自我掌控。
當時想的是——如果未來十年我都在同一個環境，連桌子怎麼擺我都不能決定，連跟診的護理師是誰我都無法決定，而是體系分發，然後這樣過二三十年。
我做不到。
還有一件事，講出來可能有點世俗，但它是真的：名片的分量不一樣。遞出去是「某某醫院某科醫師」，和遞出去是「某某診所院長」，對方的反應不同。這不是虛榮，是能不能主事——廠商、合作方、跨界的人要找的，是能夠決定事情的人。
但開業不是每個醫師的正解
這一段在節目上我特別講了，這裡要再講一次。
如果一位醫師不喜歡管人、不喜歡管事，只想把醫療本身做好——那他留在醫院，或加入一個制度完整的大型聯合醫療體系，是更適合的選擇。SOP 不用他訂，人才招募不用他煩，制度都架構好了。
這不是次一等的選擇，是不同的選擇。把「開業」當成醫師職涯的唯一升級路線，本身就是一種誤判。
怎麼判斷自己適不適合
我的答案是：先認清自己的個性，才有下一步。順序不能顛倒——不是先看市場、先看行情，是先看自己。
具體可以先回答這幾題：
| 自我檢查 | 傾向 A | 傾向 B |
|---|---|---|
| 對「不能自己決定」的容忍度 | 可以接受，專心看診反而輕鬆 | 長期無法決定會消耗我 |
| 對管人管事的態度 | 不想碰，那不是我想做的事 | 願意學，也願意花時間 |
| 對變動的反應 | 穩定的節奏讓我表現最好 | 一成不變我待不住 |
| 醫療以外的事 | 希望有人接手 | 可以自己扛，或找人一起扛 |
偏 A 的醫師，不代表你沒有企圖心，而是你可能更適合留在醫院，或者到診所當受僱醫師。反過來，偏 B 的醫師比較適合出去闖一闖，或者當某間診所的合夥創始股東，又或者在醫院挑戰一下新部門、帶領導職位的位置。
這張表只是逼自己誠實面對問題，不是黃金診斷標準喔。
兩年後我會補的第一件事：時間尺度要縮短
當年我在節目上說的是「想想十年後你要過什麼生活」。這兩年帶了不少醫師之後，我會改口。
十年對一位年輕醫師太遠了，遠到不會有答案。改成先回答：一年後、三年後、五年後，你想過什麼樣的生活？
這個問法之所以有用，是因為它會直接撞上現實。舉例：如果你說五年後想要能不定期出國、還要帶小孩一起去，那麼一間單點診所大概很難支撐這種彈性，除非你已經跨到有一定規模的團隊。那也許留在醫院對你更好。
然後往回推：第一年我要準備什麼，第三年要準備什麼。以終為始。
這件事其實有三個變數
我習慣把它拆成三件：自己、別人、老天爺。
- 自己：你想要什麼、需要什麼。
- 別人：如果你有另一半，這件事沒有跟他談攏，後面都是空的。
- 老天爺：這裡指的不是聽天由命，是趨勢。當你發現整個環境正在往連鎖體系走，你就得想清楚，你要當創局的人，還是加入別人的局。兩個都是答案，但要是你選的。
害怕是正常的，但害怕不是不做的理由
我們自己也接觸過很多從醫院要出來的醫師，幾乎都會怕。我也怕過。
差別在於有沒有做前期布局。最低成本的一件事：去問開過業的學長。不是問「好不好」，是具體問優點在哪、缺點在哪、困難在哪、背後的效益在哪。
還有一句話，兩年後我還是這樣想：
你跨出去，不一定會成功，但你一定會成長。
第二集李董往裡面問：挫折、貴人與原生家庭
第 78 集整集在挖內在。李董的開場是：「豪老師都沒有挫折的時候嗎？」
我最大的一次挫折，學到的是「資訊不對等」
學生時代我其實很想當牙醫師。小時候牙齒不好，常跑牙科，覺得那個工作型態的生活品質不錯。國高中我就打算考牙醫系，高中時去參加推甄，結果鎩羽而歸。
輸在一個關鍵的資訊不對等——或者更精確地說，是資訊落差。我到考試當天才知道，那間學校的牙醫系推甄幾乎沒有錄取過男生。原因據說是這樣：當年醫學系與牙醫系的聯考，考得進去的多半是男生，所以校方在甄試這個管道會盡量錄取女生。果不其然，我那一次的錄取名單清一色是女學生。
那時候我以為自己十之八九會上——參加過社團，表達能力算可以。沒上，加上推甄有上的人高三上學期就等於放半年假，落差就更大。
真正的收穫是後來複盤時才出現的：我輸的不是能力，是資訊。
當年那個管道實際上的錄取偏好，跟我以為的並不一樣，而我身邊沒有任何人能告訴我這件事。那個年代沒有社群、沒有論壇可以打聽。等考完才去複盤，已經來不及了。事隔多年再回頭看這件事，體會更深：各行各業的勝出或獲利，本質上都是資訊差。
這件事我後來一直用在經營上。《孫子兵法》講「勝者先勝而後求戰」——不是開始打仗才去收集資訊，是資訊先到位，才決定要不要打、怎麼打。
後來聯考成績落在醫學系，就順著填了醫學系，跟牙醫系擦身而過。
有意思的是，這件事到今天已經整個翻轉。當年醫學系的分數高於牙醫系，所以分數落點決定了我的科系；但近年牙醫系的錄取分數已經逐步超越醫學系——115 學年度分發入學，陽明交大牙醫系的門檻超車成功大學醫學系，高醫、北醫等校也出現牙醫系反超或拉平的情況 [1]。同一年，電機、資工這類科系的熱度同樣在挑戰醫學系的位置 [2]。
同一個分數、同一個志願序，隔二十幾年放進不同的產業趨勢裡，會把人送到完全不同的地方。人生的岔路，有時候不是自己選的。
貴人不是運氣，它有三個前提
很多人羨慕別人有貴人。但在貴人出現之前，通常有些事情已經先做對了。
我在節目上給的答案是三件：
- 自己要夠積極，而且要有備而來，還要讓對方感受得到。 換位思考：如果你是那個貴人，手上有不少經驗、實力或人脈，你會想幫一個被動的人，還是一個主動的人？一位學弟主動來請教，而且問題是準備過的——「學長，我要開業了，耳鼻喉科我該往中部、台北還是台南？台中的優勢我分析過有這三點，但有五個困境我想不到解法，想付費諮詢，佔用您兩個小時。」——這種請求被接受的機率，當然完全不同。
- 保持求知若渴。 對新事物要有好奇心，對學習新東西要永保動力——變強這件事沒有畢業的一天。你持續在學新東西、接觸新事物、開創新局，就會不停遇到貴人；原地踏步，不只遇不到新的貴人，原本手邊的貴人也會離你而去，因為他們是以光速在前進。
- 謙卑。 如果你裝得很滿去找人，大概沒什麼機會。空瓶子去裝水，才會滿載而歸。
我自己最常掛在嘴邊的一位，是大我十二歲的皮膚科學長黃勇學醫師。我們之間有地緣關係——他在彰化二林開業，我也是二林人——而且同樣出身榮總體系的訓練。當時在醫院就知道這位學長樂於教學。
他講過一句話我到現在還記得：「耳鼻喉科往北走，皮膚科往南走。」
聽起來像在講風水，其實是有學理背景的歸納：北部冬天長，感冒、流鼻水的需求多；南部熱、潮濕，皮膚科的需求多。他把二十年的經驗萃取成一句話，你就少走多少冤枉路。
那也是資訊不對等——只是這次資訊是站在你這邊的。
而這件事後來變成一個循環：
你遇到怎麼樣的貴人，會決定你成為別人怎麼樣的貴人。
他當年這樣無私地教我，多少造就了我後來願意把經驗分享出去。這也是白袍人生學院最初的理由。以前是一對一，現在有平台、有網路，一次可以影響的人數完全不同——我更喜歡用「高效傳承」這個說法。
原生家庭給的東西，比想像中多
我家以前做生意，做生意講以和為貴。我爸媽帶人比較和善，不會硬碰硬，也不會非要說服誰——買賣就是你情我願。
我媽還會跟我分析上門的客人：這位比較愛計較，但他的貨不錯；那位很善良，價格就給漂亮一點。久了之後，除了懂得看自己，也稍微學會看人。這件事在後來的醫療現場很有用。
言教不如身教。他們就是那樣做的，你大概就知道自己以後也要那樣帶人。
至於管教，我媽是虎媽型的，那個年代的爸媽多半是這樣。有人問我：如果換成愛的教育，會不會更好？我的答案可能跟很多人不同——愛的教育非常看人。用在我身上，我覺得我今天不會是現在這樣。
我很喜歡一個比喻：孩子像在賽道上開車。有的孩子是兩線道，有的是八線道，安全邊界不一樣。他在裡面怎麼繞都沒關係，但快壓線、快衝出去的時候，爸媽要把他拉回來。每個孩子的邊界在哪，父母其實最清楚。
所以教育沒辦法標準化。這件事跟前一集的結論其實是同一件：先了解自己，包括了解自己需要什麼樣的約束。
兩年後的補充：接下來十年想做的三件事
節目最後李董問我十年後想看到什麼。這一題兩年後我的答案更清楚了，列在這裡當作對那一集的補充。
一、把西醫的畢業後進修補起來。 這件事我在節目上就講過：牙醫的進修體系相對完善，西醫這一塊比較薄弱。很多醫師醫學系畢業之後就沒有再系統性進修，剩下的多半是傳統學分課——台下打瞌睡，台上也未必認真。我想做的是經過市場驗證的進修管道：有定價、有人買單、價值和價格相符，醫師不必自己一路試錯。
二、串聯比自建快。 如果每個點都要自己蓋，太慢了。我不需要自己去開一間眼科，我只要知道哪位眼科醫師的醫療品質好，病人轉過去就好。醫療聯盟的價值在互相認識、互相信任。
三、醫療要多一點跟社會的連結。 不能整天只有醫療。跟生活、跟品味、跟企業、跟公益都要有連結，這件事對醫療本身也是好的。
如果你正在考慮開業，先回答這六題
- 我對「不能自己決定」的容忍度，實際上有多高？
- 管人、管事、管錢這三件事，我願意學嗎？
- 一年後、三年後、五年後，我想過什麼樣的生活？
- 這件事我跟另一半談過了嗎，談到什麼程度？
- 我看到的趨勢是什麼？我要當創局的人，還是加入別人的局？
- 我實際去問過幾位開過業的學長？他們講的困難，我聽進去了嗎？
第六題最便宜，也最常被跳過。
關於這兩集
《李董下班後》是主持人李董（李易遠先生，UDB 環德醫管集團創辦人暨董事長）主持的節目，自述定位是「為小老闆打造的專屬頻道」，內容集中在醫療產業的經營、法規與財務。「白袍系列」是節目中專門邀請醫療專業人員的系列，我很榮幸是這個系列最早的兩集。
節目至今已累積超過一百三十集，近期仍持續在談醫師開業與診所經營的題目。如果你正在想這些事，我建議直接去聽原始的訪談——文字整理過的東西，永遠少了對話當下的來回。
- 第 77 集〈醫師開診所更吃香？〉：YouTube｜Apple Podcasts
- 第 78 集〈為什麼別人有貴人你沒有？〉：YouTube｜Apple Podcasts
關於這篇文章的邊界：本文整理自 2024 年 9 月上述兩集訪談的公開內容，加上我在 2026 年 8 月回看時的補充，補充的部分文中已標明。兩集錄製於 2024 年 9 月，當時我的執業地點與現職不同——2024 年 11 月前後我變更執業地點至沐橙診所。文中談的是職涯與經營判斷，不構成任何醫療建議；文中提到的疾病名稱僅為說明背景，實際診斷與治療請與您的主治醫師討論。本文不代替節目主持人或任何第三方陳述其立場，如相關當事人提供事實或日期更正，本站將依編輯與更正政策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