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滑手機,看到三立主播倩萍姐(黃倩萍 Grace Huang)寫了一篇臉書文章,說她訪問過幾百位醫師,而我居然衝進了她訪談排行榜的前三名。
她還說我的腦袋轉速是她的 800 倍。
身為一個嚴謹的醫師,我必須誠實澄清:這個數字沒有文獻依據(咦)。
更妙的是,這篇貼文隔天就被《自由時報》寫成了新聞——媒體人的世界,效率真是可怕。
至於她觀察到我「連錄兩集還知道自己切換造型、一集戴眼鏡一集沒戴」——好啦,這件事是真的。不過與其說是天生媒體感,不如說是這幾年刻意練出來的一種習慣:站上任何一個舞台之前,先想一下「觀眾會怎麼看到我」。
這個習慣,跟醫學一點關係都沒有。
而這正是我今天想聊的主題:千萬不要侷限自己的人生與視角。
先聊聊我跟倩萍 Grace 是怎麼合作與認識的,怎麼一路錄影合作到現在的
先把時間軸攤開來,因為這條線本身就是故事。
第一次,2025 年 11 月,我上倩萍姐主持的三立《健康e起聊》直播,聊的是耳鳴與耳中風——那一集的完整版還在 YouTube 上。
第二次,2026 年 4 月,《祝你健康》EP30,我們聊「掏耳朵掏出問題」與搏動性耳鳴,節目影片在這裡;後來 ETtoday 健康雲也做了報導。
第三次,2026 年 8 月底,就是倩萍姐貼文裡說的那天——我們一口氣連錄了兩集《祝你健康》,一集聊兒童打呼與睡眠呼吸的警訊,一集聊鼻噴劑的正確用法。兩集近期會在《祝你健康》的 YouTube 頻道陸續上線。
一個耳鼻喉科醫師,跟一位資深主播,在攝影棚裡見了三次面。第三次錄完,她寫下那篇貼文;而我在貼文裡讀到的,其實不是稱讚,而是!一個媒體人隔著鏡頭,認出了另一個「不肯只待在自己那口井裡」的人,一個多元斜槓人生的醫師。
豎井與豎井之間
倩萍姐在貼文裡提到我創辦的白袍人生學院,說我「號召了上百位優秀醫師當學生,帶大家上節目、接代言,讓每位醫師在自己的舞台上各自出頭」。
我想借這句話,聊一個更底層的東西。
最近我閱讀到一段關於「通識教育」的文章,文章很打中我的一點就是:通識的重點從來不是 general knowledge(知道得夠多夠廣),而是 connected knowledge——連接的學問。
文章裡打了一個比方,我一看就笑了,因為太像醫院了。
傳統的學科就像一口一口的豎井。哲學有哲學的井,物理有物理的井。而醫學呢?也是挖得非常深,光是耳鼻喉頭頸外科就會再細分耳科、鼻科、喉科、頭頸外科;其中的每一口井,都能再往下挖三十年。
那「跨學科」是不是解方?那段文字說得很誠實:未必。兩口豎井合併,很可能只是變成一口更粗的豎井——新的交叉領域一旦成立,很快就有自己的術語、自己的邊界、自己的同行,然後開始捍衛這塊新領地。
所以「連接」真正的意思,不是多拿一張證照、多掛一個頭銜。
它是一種面對世界的姿態:你不因為一個問題被劃進了某個學科,就相信那個學科擁有它的全部解釋權。
我們把世界切成一個個專科,是因為這樣便於學習、便於研究。但病人不會按照分科生病,人生更不會按照分科生長。一個走進診間的孩子,他的鼻塞背後可能是睡眠、是專注力、是爸媽的焦慮、是家庭的作息,也因此近年醫療健康文章也有一股趨勢,那就是會跨科別一起審核文章。
真正的學習,是在這些劃好的豎井之間,重新看見橫向的關係。
知識的連接,先來自人的連接
這套說法還有第二層意思,我特別有感:很多真正新的想法,不是一個人把兩本不同專業的書擺在一起就自動長出來的——是在你遇到一個人之後產生的。
他看見的東西,你從來沒看見過;他覺得理所當然的事,在你這裡完全不可思議。就在這種碰撞裡,你原來的世界才被撐大一點。
這就是我每次進攝影棚的真實感受。每次我來錄影都可以從主播與其他節目團隊人員身上學到不一樣的能力與技能,探索不同的「井」。
主播的世界跟醫師的世界,是兩口完全不同的井。我在診間裡練的是三分鐘內判斷病情;倩萍姐在主播台上練的是三秒鐘內抓住觀眾。我第一次上節目才發現:我認為「講得很清楚」的衛教,在鏡頭前可能是災難;而她一句看似隨口的提問,常常正好問在民眾最想知道、我們醫師卻最容易跳過的那一格。
最近有學到一個新名詞,我很喜歡,叫「小泡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泡泡:熟悉的同溫層、習慣的表達方式、越來越穩定的判斷。泡泡本身沒有問題,人總得有立足之處——真正危險的是泡泡慢慢封死:只讀同意自己的書,只跟已經同意你的人說話,看起來越來越成熟堅定,其實越來越難被新的東西改變。
醫師是特別容易把泡泡封死的職業。我們的養成太長、太苦、太值得驕傲,驕傲到很容易覺得井外的世界「不專業」。
所以白袍人生學院在做的事,說穿了很簡單:讓醫師的邊界保持可穿透。不是教大家離開臨床,而是把上百位本來就很優秀的醫師聚在一起——彼此的泡泡碰一碰,變成大泡泡。有人因此敢站上舞台,有人開始寫作,有人學會經營團隊。他們不是被我教出頭的;他們本來就會出頭,只是需要有人把井口的光指給他們看。
無用之用:你腳下之外的那些地
有不少醫師會私下問我,上節目很花時間,非跟醫療有直接關係,也無法提升自己的專業,這件事情是否「無用」,有幫助嗎?!
《莊子》裡有一個比方:一個人站在大地上,真正「有用」的,好像只有腳下那一小塊。但如果把腳掌以外所有「沒用」的土地都挖掉,只留腳下那一塊——你還站得住嗎?
這就是「無用之用」。
回頭看,我這幾年做的很多事,跟醫療沒有直接關係,在當時可能會被很多人歸屬在「沒用」的那圈土地:去上表達課、去聽演唱會、去聽商業演講、進修簡報課、學鏡頭前的表達,跟看診無關;讀管理和商業的書,跟開刀無關;研究怎麼把一件複雜的事講給完全外行的人聽,健保也不會給付:)
但今天讓我能在攝影棚連錄兩集、還記得換造型的,恰恰是這些當年「沒用」的東西。
如果每學一樣東西之前,都要先回答「這有什麼用」,那我們的注意力永遠只會集中在已經被證明有用的地方——而新的可能性,偏偏總是從還沒被證明的角落長出來。
所以我理解的「斜槓」,從來不是名片上多幾條槓。那只是把好幾口豎井並排挖而已。
斜槓真正的價值,是否有整體增益,而非只是為挖井而挖井。我做很多斜槓的事情,是因為我自己認為它值得。看診是我的本分,也是我的根;但錄節目、寫文章、辦學院,這些是我自己選的。沒有人規定一個診所院長該不該進攝影棚,這些事情之所以存在,只是因為我願意讓它們存在。我願意坦然接受無用之地。
謝謝倩萍姐的那篇貼文。稱讚的部分我收下三成就好,剩下七成,我想換成這篇文章,還給每一個還在井裡往上看的人。
你呢?你的腳下之外,還留著幾塊「沒用」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