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11 月 8 日,星期日,我在台北美福大飯店的宴會廳,坐在台下當學生。
這天是瀚仕健康集團主辦的「邁向長壽之路:2026 瀚仕功能醫學臨床應用研討會」。其中一堂,是超全能診所院長王偉全醫師講黴菌毒素。
黴菌這個題目,耳鼻喉科醫師一點都不陌生:我們每天看的鼻腔、鼻竇,就是黴菌最可能落腳的地方之一。所以聽完之後,我想從耳鼻喉的角度,補上三個觀點。
先講結論:耳鼻喉醫師的三個觀點
黴菌毒素最容易自己管理的是食物保存與居家濕度;鼻竇長黴菌最常見的是黴菌球,要手術清除;洗鼻的邏輯是沖走,不是殺死。
- 黴菌毒素,先從吃的和住的管起。 食物小包裝、密封、放乾燥陰涼處、開了儘快吃完;家裡濕度控制好、漏水儘快弄乾。這兩件事每個家庭都做得到。
- 單側鼻塞、單側黃鼻涕、明顯臭味,要想到鼻竇黴菌。 黴菌性鼻竇炎裡最常見的是「黴菌球」,它是一團塞在鼻竇裡的黴菌團塊,要靠內視鏡鼻竇手術清乾淨,洗鼻洗不掉,也不是吃藥就會好。
- 洗鼻是把分泌物、孢子、過敏原沖走,不是在鼻子裡殺菌。 不要自己在洗鼻水裡加抗黴菌藥或漂白水;用煮沸放涼的水或蒸餾水,瓶子洗乾淨、晾乾,才是真正對鼻子好。
這場講座在講什麼?
王偉全醫師這堂課的主軸:黴菌毒素不只是食品安全,也和居家環境有關。他用一本書談黴菌為什麼做毒素,也用美國的監測數字,挑戰「免疫力正常就不怕黴菌」的直覺。
讓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借用的一個說法:黴菌毒素不是黴菌隨手排出的廢物,而是黴菌在特定情況下、花了不少力氣才做出來的東西,像是一種在競爭中使用的武器。這是擬人化的比喻,但很好記:看到發霉,代表黴菌在那裡生活;黴菌毒素,則是它在某些條件下才會拿出來的東西。
所以兩者要分開想。發霉看得見、聞得到;黴菌毒素看不見、聞不到。
黴菌毒素是什麼?會從哪些食物吃進來?
黴菌毒素是某些黴菌產生的化學物質。台灣的飲食研究把黃麴毒素 B1、赭麴毒素 A 與橘黴素列為優先管理項目,常在糖果、香料、花生製品驗到,兒童最需要注意。
講者引用的是一篇 2025 年發表的台灣研究。研究團隊用官方 2018 到 2022 年的黴菌毒素監測資料,搭配國人飲食攝取資料,估算台灣人從飲食吃進六種法規管制黴菌毒素的量,再把風險排出先後順序 [1]。
我回頭讀了這篇研究,摘要裡幾個重點,用白話說是這樣:
- 要優先注意的三種:黃麴毒素 B1 和赭麴毒素 A,和致癌風險之間的「安全距離」不夠大;橘黴素則是非致癌風險裡最需要優先處理的一種。
- 在哪些食物比較常驗到:糖果、香料、糖、花生製品。
- 誰最需要注意:嬰幼兒和兒童,因為他們每公斤體重吃進去的米製品比大人多。
- 有多少人超過可耐受的量:赭麴毒素 A 和黃麴毒素 B1,大約各有 2.5% 和 2.4% 的人超過暫定的每日可耐受攝取量。
要提醒的是,這是一篇「排優先順序」的研究,告訴主管機關和我們該先盯哪些項目,並沒有說一般民眾已經因此生病;它是用飲食資料推估的結果,本身也有限制。
回到生活上,講者投影片上有八個字我很喜歡:小包密封,乾冷快吃。 食物買小包裝、開了就密封、放在乾燥陰涼的地方、儘快吃完。花生、堅果、香料、乾貨,尤其如此。
免疫力正常,就不怕黴菌感染嗎?
不能這麼說,也不必恐慌。美國四家醫院的監測發現,約三分之一的侵襲性黴菌感染病人沒有傳統免疫低下因子;但研究對象是醫院裡的病人,不等於健康的人容易感染。
這份報告追蹤美國亞特蘭大四家醫院 2020 到 2024 年的侵襲性黴菌疾病 [2]:968 位疑似個案中,449 位符合監測定義。病情很重,四成以上住進加護病房,一半需要插管,九十天內死亡的比例約四成五(以 2020 到 2023 年的病例計算);最常侵犯的是肺部,最常見的菌是麴菌。
投影片上那個大大的 35%,指的是沒有「傳統宿主危險因子」的病人,例如嗜中性白血球低下、血液癌症、器官或幹細胞移植、長期高劑量類固醇、免疫抑制藥物。
但我想補充兩件事,避免這個數字被讀成「健康的人也很容易得」:
- 研究對象是醫院裡的病人。全體 449 位病人中,八成是住院病人,約四分之一有糖尿病、約五分之一有慢性阻塞性肺病或氣喘,四成多住過加護病房。糖尿病、加護病房、新冠肺炎都不在「傳統危險因子」的清單上。至於那 35% 的人各自有哪些狀況,論文沒有再細分。
- 新冠肺炎之後風險更高:近期感染新冠的病人,住進加護病房和九十天內死亡的比例,都明顯高於沒有感染的人。
所以這份報告真正的提醒是給醫師的:不能只因為病人「不是免疫低下」,就把黴菌感染排除。 [2] 對一般民眾來說,重點不是恐慌,而是生了重病、住過加護病房、血糖控制不好的人,身邊的人和醫療團隊要多一分警覺。
鼻竇也會長黴菌嗎?最常見的是「黴菌球」
會。黴菌性鼻竇炎分成不侵犯組織的非侵襲型,和往組織裡長的侵襲型。非侵襲型裡最常見的是「鼻竇黴菌球」,好發在上頜竇;侵襲型少見但危險,多發生在免疫力低下的人。
這一段,是我聽完講座最想補上的耳鼻喉觀點。
黴菌性鼻竇炎有哪幾種?
國際醫學真菌學會的工作小組把它分成幾類 [3],用白話整理:
| 類型 | 白話說明 | 常見族群 |
|---|---|---|
| 黴菌球 | 一團黴菌塞在鼻竇裡,不往組織裡長 | 非侵襲型裡最常見,女性、中年以上較多 |
| 過敏性黴菌性鼻竇炎 | 對黴菌的免疫反應,鼻竇塞滿濃稠黏液,常合併鼻息肉 | 多有過敏體質;一項 15 位病人的研究中,全部合併鼻息肉 [4] |
| 急性侵襲性 | 黴菌在四週內往黏膜、骨頭、眼眶甚至腦部侵犯 | 免疫力低下的病人,例如血液疾病化療中、器官移植後 |
| 慢性侵襲性 | 黴菌慢慢往組織裡長,病程至少三個月 | 少見 |
長庚的一項研究收集了 588 位上頜竇黴菌球的病人,單側的病人平均 57 歲左右,女性約占六成五 [5];另一項研究也發現,年紀較大與女性和黴菌球有關 [6]。
哪些症狀要想到黴菌性鼻竇炎?
黴菌性鼻竇炎的臨床表現,會依感染類型(例如非侵襲性的黴菌球、過敏性黴菌性鼻竇炎,或是具侵襲性的類型)而有所不同。門診常見的表現與症狀:
- 單側鼻塞:最常見的特徵之一,通常只發生在感染側的鼻腔。所以如果都是單側黃黏稠鼻涕,要小心是黴菌性鼻竇炎,或者是單側的牙齒引起的鼻竇炎。
- 膿黃鼻涕:帶有顏色或黏稠的黃綠色鼻涕。
- 鼻腔或痰液有異味、臭味:常自覺聞到霉味、腐臭味,或鼻涕、痰液帶有異味。臭味可能會超級明顯!
- 鼻血與分泌物帶血:可能出現血性鼻分泌物,或痰液帶血絲。
- 臉部與頭部疼痛:單側臉頰脹痛、眼眶周圍疼痛或頭痛。
- 嗅覺異常:可能出現嗅覺減退或喪失。
- 沒有症狀:部分非侵襲性黴菌球的患者,主觀上可能完全沒有明顯不適,常在健康檢查或做鼻竇電腦斷層時才意外發現。
要特別提醒:單側鼻塞合併流血,也可能是腫瘤等其他需要檢查的原因。看到單側症狀,不要自己判斷,交給耳鼻喉科醫師用內視鏡看清楚。
上頜竇就在上排臼齒牙根的正上方,所以看到「單側」的鼻竇問題,耳鼻喉科醫師會一併想到牙齒。牙齒怎麼影響鼻竇,我在〈鼻竇炎是什麼〉有一整段說明。
黴菌球怎麼診斷、怎麼治療?
診斷靠內視鏡檢查加上鼻竇電腦斷層。黴菌球在電腦斷層上常可以看到病灶裡一小塊特別亮的高密度區,是很有特徵的表現 [5]。
治療的關鍵是內視鏡鼻竇手術,把黴菌團塊清乾淨、把竇口打開。彰化基督教醫院追蹤 90 位黴菌球病人,手術後八成多症狀完全消失、估計復發率約 3%,而且術後沒有另外使用抗黴菌藥 [7]。少數黴菌已經侵犯到黏膜、或病人免疫力低下的情況,醫師才會考慮加上抗黴菌藥 [8]。
所以黴菌球不是「多洗幾次鼻子」或「吃一陣子藥」就會好的病。
哪些情況應盡快就醫?
以下情況,應盡快就醫,不要只是在家洗鼻或等它自己好:
- 單側鼻塞、單側黃膿鼻涕,合併明顯臭味或鼻涕帶血。
- 臉頰腫脹、眼睛周圍腫痛、視力模糊、看東西有兩個影像。
- 血糖控制不好、正在化療、器官移植後或長期使用免疫抑制藥物的人,出現鼻塞、臉腫、發燒或鼻腔內黑色結痂。
最後一種要特別說明:急性侵襲性黴菌性鼻竇炎雖然少見,但非常凶險。一篇彙整已發表病例、共 807 位病人的系統性回顧顯示,整體存活率約五成 [9]。這種情況要靠及早診斷、手術清創與抗黴菌藥物治療,時間就是關鍵。
洗鼻的邏輯:沖走,不是殺死
洗鼻是用大量生理食鹽水,把鼻腔裡的分泌物、結痂、孢子、花粉和灰塵沖走,幫鼻黏膜恢復清潔功能。它不是殺菌,所以不要在洗鼻水裡自行添加抗黴菌藥或消毒水。
鼻子裡驗得到黴菌,不等於黴菌造成鼻竇炎
1999 年,美國梅約醫學中心的研究團隊在 210 位慢性鼻竇炎病人中,有九成六的鼻涕都培養得到黴菌,因此提出「慢性鼻竇炎是黴菌引起」的假說 [10]。
這個假說很吸引人,於是有人做了直接的檢驗:讓 116 位慢性鼻竇炎病人每天兩次、連續三個月,用抗黴菌藥水沖洗鼻腔,和安慰劑比較。結果症狀、內視鏡分數、鼻息肉大小與生活品質,都沒有差別 [11]。
後來的實證回顧也認為,抗黴菌藥對慢性鼻竇炎有沒有幫助,證據品質很低、無法確定 [12];美國耳鼻喉頭頸外科醫學會的成人鼻竇炎指引,則直接建議慢性鼻竇炎不應使用抗黴菌藥 [13]。
這段歷史給我的啟發是:黴菌無所不在,鼻子裡驗得到,不代表它就是元凶。 所以洗鼻的目標是減少刺激物、讓鼻腔通暢,而不是把鼻子變成無菌室。
洗鼻對什麼有幫助?
對慢性鼻竇炎的人,小型試驗顯示每天用大量鹽水沖洗可能有些幫助,但證據品質還不高 [14];美國耳鼻喉頭頸外科醫學會的指引,把鹽水沖洗或鼻用類固醇列為緩解慢性鼻竇炎症狀的建議做法 [13]。
有一項隨機對照試驗把 127 位長期有鼻子症狀的成人分成兩組,一組用大量低壓的方式洗鼻,一組用鹽水噴霧。八週後,「經常或總是有症狀」的人,洗鼻組是十人裡四個,噴霧組是十人裡六個 [15]。也就是說,量夠、能把鼻腔沖過一輪的洗法,效果比噴一噴好。
對黴菌球的病人,洗鼻不能取代手術;但手術把團塊清掉、竇口打開之後,醫師常會安排洗鼻,幫助清掉術後的分泌物和結痂。
洗鼻的工具怎麼選、鹽水濃度、步驟和六個常見迷思,我在〈洗鼻會把鼻黏膜洗薄嗎?6 個常見迷思與正確洗鼻方法〉寫得很完整,這裡不重複。
洗鼻用水與洗鼻瓶:最容易被忽略的安全細節
談黴菌、談環境,最後一定要提醒這件事:洗鼻的水,不要直接用沒煮過的自來水。
美國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建議,洗鼻要用標示為蒸餾水或無菌水的瓶裝水,或是把自來水煮沸、滾一分鐘後放涼再用(高海拔地區要滾三分鐘)[16]。2011 年美國路易斯安那州曾有兩位成人,用自來水規律洗鼻後,感染致命的阿米巴原蟲腦膜腦炎;事後在兩戶的自來水中都驗出這種原蟲 [17]。
洗鼻瓶本身也要照顧。一項小型研究追蹤過敏性鼻炎病人使用中的洗鼻擠壓瓶,20 個瓶子裡有 17 個的噴嘴長出細菌;研究期間沒有人因此發生鼻竇感染 [18],但這提醒我們:洗鼻瓶用完要洗乾淨、晾乾,依產品說明更換。 [19] 不然你沖進鼻子的,就不只是生理食鹽水了。
居家怎麼做:把濕度管好,比到處殺黴菌重要
居家防黴的核心是控制水氣:室內相對濕度最好低於 60%,理想是 30% 到 50%;漏水、淹水的地方儘量在一到兩天內弄乾。
美國環境保護署給民眾的居家黴菌指南 [20],重點其實很樸素:
- 控制濕度:室內相對濕度最好低於 60%,理想在 30% 到 50%。台灣潮濕,可以用濕度計看看家裡實際的濕度。
- 水來了就儘快弄乾:漏水、滲水、淹水的地方和物品,儘量在 24 到 48 小時內乾燥,才不容易長黴。
- 找出水的來源:牆角反覆發霉,多半是有滲水或結露,只擦表面會一直復發。
- 漂白水不是例行做法:環境保護署不建議把殺菌劑或漂白水當成例行的清黴方法;真的要用,絕對不可以和含氨的清潔劑混用。
食物的部分,回到講者那八個字:小包密封,乾冷快吃。發霉的食物就丟掉,不要把黴點切掉再吃。
台下遇到的同行
重新坐回台下當學生,也在會場遇到幾位熟悉的朋友。陳君琳醫師和歐瀚文醫師,曾經一起在白袍人生學院的篝火計畫爐邊聚會上和大家對談;黃天佑醫師也在現場。
當醫師久了,最珍貴的時刻之一,就是重新坐回台下。不同科別的醫師看同一個題目,看到的重點會不一樣:講者看到的是全身的毒素負擔,我看到的是鼻竇裡那一團黴菌球,和每天在門診教病人怎麼洗鼻。把兩邊的觀點放在一起,病人能得到的資訊,才會比較完整。
這篇文章引用的研究,一次看
給想深入看的讀者,文中提到的研究重點整理如下,完整出處在文末參考資料。
| 主題 | 研究 | 重點 |
|---|---|---|
| 台灣飲食黴菌毒素 | Mallouki & Luo, 2025 | 官方 2018–2022 監測資料,六種管制黴菌毒素;黃麴毒素 B1、赭麴毒素 A 的暴露邊際低於 10,000,橘黴素為非致癌優先項,嬰幼兒與兒童最脆弱 |
| 侵襲性黴菌疾病 | Sajewski 等, MMWR 2026 | 亞特蘭大四家醫院,449 例;35% 無 MSG(美國黴菌病研究組)準則的宿主因子;43% 入加護病房,90 天死亡 45%(以 2020–2023 年 349 例計) |
| 黴菌性鼻竇炎分類 | Chakrabarti 等, 2009 | 國際醫學真菌學會工作小組的分類與定義 |
| 黴菌球族群 | Fan 等, 2023 | 非侵襲性黴菌性鼻竇炎中最常見;年紀較大、女性與黴菌球相關 |
| 過敏性黴菌性鼻竇炎 | Bent & Kuhn, 1994 | 15 位病人,全部合併鼻息肉、13 位以單側為主 |
| 上頜竇黴菌球族群 | Wu 等, 2021 | 588 位病人;單側者平均 57.4 歲、女性 64.6%;病灶內高密度是電腦斷層上最具特徵的表現 |
| 黴菌球手術 | Lai 等, 2011;Seo 等, 2020 | 90 位病人,內視鏡手術後 82% 症狀完全消失、估計復發率 3%,術後未加抗黴菌藥;合併黏膜侵犯者另需評估 |
| 急性侵襲性 | Turner 等, 2013 | 彙整已發表病例的系統性回顧,807 位病人,整體存活率 49.7% |
| 抗黴菌沖洗 | Ebbens 等, 2006 | 116 位慢性鼻竇炎病人,抗黴菌藥沖洗三個月與安慰劑無差異 |
| 抗黴菌藥實證回顧 | Head 等, Cochrane 2018 | 8 項研究、490 人,證據品質極低,無法確定效果 |
| 洗鼻 vs 噴霧 | Pynnonen 等, 2007 | 127 人,八週後經常有症狀:洗鼻 40%、噴霧 61% |
| 洗鼻實證回顧 | Chong 等, Cochrane 2016 | 每日大量高張鹽水沖洗對慢性鼻竇炎有些幫助,證據品質低 |
| 洗鼻用水 | Yoder 等, 2012;CDC | 用自來水洗鼻相關的阿米巴原蟲腦膜腦炎死亡個案;建議蒸餾、無菌或煮沸放涼的水 |
| 洗鼻瓶汙染 | Nguyen 等, 2019 | 20 個使用中的擠壓瓶有 17 個噴嘴長菌,未觀察到與感染相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