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10 月 14 日，引新聞刊出一篇報導，談 AI 怎麼改變醫師和病人的關係，裡面引用了我的幾段看法。報導第一段有一句話，我讀到的時候停了一下。記者寫，有人大膽地說，生成式 AI 工具是醫病關係的「第三者」。
「第三者」這三個字，在中文裡不算好聽，通常用來講介入別人感情的那個人。我自己原本的講法溫和得多：2027 年的診間，是三個人的診間，病人、醫師，和一位沒有掛號的 AI。
可是我愈想愈覺得，「第三者」用得比我準。
第三者進得來，通常不是因為他特別厲害，是因為原本的關係裡有空缺。
這篇想接著這個詞，回答三個問題：AI 是從哪個空缺走進來的、它給得了什麼又給不了什麼，以及習慣先問 AI 再看醫師的人，可以怎麼用它。
先講結論：AI 是第三者，但不是來拆散你和醫師的
耳鼻喉頭頸外科張益豪醫師的看法是：AI 已經是醫病關係裡的第三個角色，而且不會離開。它會是第一個被病人問的，醫師則是最後定案與確定診斷的那一個；變的是順序，不是份量。AI 給得了答案與陪伴，但有三件事給不了：它不能親手檢查你，它只知道你告訴它的事，出狀況的時候它不會在場負責。所以先問 AI 再看醫師並沒有錯，帶著整理好的問題來看診反而是加分。該避免的是：只憑 AI 的回答就替自己下診斷、開始自己的治療計畫。看診時，把你問了 AI 什麼、它回答了什麼一起告訴醫師，請醫師幫你核對哪一句放在你身上並不成立。
第三者是從哪裡走進來的
AI 不是硬擠進診間的，它是從醫療原本就有的空缺走進來的。空缺有兩塊：一塊是情緒，一塊是時間。
先看它有多普遍。美國 KFF 在 2026 年 3 月公布的民調，大約三分之一的成人過去一年用 AI 查過健康資訊；OpenAI 自己公布的數字是，每週有超過 2.3 億人向 ChatGPT 問健康問題。
再講情緒這一塊。我在另一篇文章寫過一位六十幾歲的先生，第一次來看診就說想直接排手術，問他怎麼找到我的，他說是 AI 推薦的（細節已調整，完整的故事在這裡）。後來我試著整理，AI 到底給了他什麼。答案是三樣傳統醫療很難給足的東西：
- 即時回饋：半夜三點也回你，不用掛號、不用排隊。
- 正面肯定：它會說，你這個問題問得非常好。
- 數位陪伴感：它記得你問過的每一件事。
三樣加起來，就是很高的情緒價值。這種被接住的感覺，很多時候連家人都給不了。而台灣的門診，是三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然後是時間這一塊。病人回診，我問「這段時間怎麼樣」，最常聽到的回答是：「好像有比較好。」這六個字，往往就是兩次看診之間全部的資料。醫療最大的一塊空白，不在診間裡，在兩次看診之間。
那段空白裡，病人半夜有疑問的時候，醫師不在，AI 在。
所以我不太會把 AI 講成來搶病人的。比較接近實情的說法是：那個位置本來就空著，現在有人坐了。
它給得了答案，給不了這三件事
AI 給得了資訊，而且給得又快又好。它給不了的有三件事：親手檢查、你沒說出口的事，以及出狀況時的負責。這三件事，剛好是醫療裡最貴的部分。
它不能親手檢查你
AI 讀得到你打的字、看得到你上傳的照片。但呼吸音、心音、皮膚彈性、腫瘤的大小、破洞的深淺，目前沒有任何感應器可以隔空做到。
醫師在診間做的事，其實是「收斂」：依據親手做的檢查，把一百個可能性收成最該先處理的三個，然後告訴你，我們先處理哪一個、為什麼。這一段我寫在〈AI 時代，醫師還剩下什麼？〉。
它只知道你告訴它的事
2026 年 2 月，牛津大學在《Nature Medicine》發表了一項研究。面對同樣的醫療情境，AI 自己作答，能辨識出相關病況的比例接近九成五；但一般民眾拿同一批 AI 來用，比例不到三成五，和不用 AI 的人沒有差別。
AI 懂，不等於用 AI 的人就懂。落差出在人跟 AI 之間的那段對話：沒講到的症狀、問歪的問題、只挑自己想聽的答案。
還有一層更難。同一個診斷，放在不同的人身上，答案可能完全不同。你的年紀、工作、家庭、你能承受的風險，還有你此刻最害怕的是什麼，這些常常沒有被輸入，卻往往決定了選擇。AI 處理的是被輸入的資料；醫師要看見的，是沒被輸入的事。
出狀況的時候，它不在
前面那位說「AI 推薦」的先生，後來手術很順利。但他第一次離開診間之後，我在椅子上想了很久。我在意的不是他做了什麼決定。我在意的是，在他心裡，那個「推薦」的角色到底站在什麼位置？如果有一天病情出現變化，那個角色會在嗎？那個角色，能替醫師分擔任何責任或風險嗎？
AI 可以提出建議。但治療結果不如預期、病情變化、病人後悔的時候，重新說明、調整計畫、繼續陪伴的，是人。出事的時候，你找不到任何一個 AI 的負責窗口來善後。
講得直白一點（咦）：這位第三者隨時都在，可是出事的那一天，它不在。
資訊、情境、責任，這三層的完整說明在〈AI 給了十個答案之後：醫療決策的三層架構〉。
三個人的診間，我怎麼跟這位第三者相處
我的做法是不把它趕出去，請它一起上桌。病人帶著 AI 的答案來，我先接住，再核對他和 AI 的那段對話。
有些醫師看到病人拿著 AI 的答案走進診間，第一個反應是：「你是來挑戰我的嗎？」我覺得大可不必。病人帶著整理好的問題來，其實是加分。
我的經驗是不要急著說「不是」。我通常會先接住他：「你會這樣想很合理，這幾個症狀確實像。」然後補上一句：「不過還有兩個地方，是網路上不會知道、需要現場確認的。」
接下來才是核對。你問了它什麼？漏講了什麼？它說的哪一句，放在你身上並不成立？
報導的標題用了「總舵手」來形容醫師的新角色。這是我自己很喜歡的一個詞，原本的句子是這樣的：目的地是病人的，航道才是醫師的。舵手不決定船要去哪裡，但他負責知道哪裡有暗礁。
放回三個人的關係裡：要去哪裡，是你決定的；AI 可以幫你把地圖攤開；醫師負責告訴你哪裡有暗礁，然後陪你開過去。
如果你習慣先問 AI 再看醫師
可以繼續問，做到三個動作就好：把 AI 當助手、把你和它的對話帶進診間、症狀講完整。
[ 第一 ] 把 AI 當成「健康諮詢的助手」，不是「最終診斷的權威」。查資料沒有問題。在家查一查，就替自己下診斷、展開自己的治療計畫，這種用法才會帶來健康風險。
[ 第二 ] 看診時直接說「我問過 AI」。你問了什麼、它回答了什麼，都可以告訴醫師。
[ 第三 ] 症狀要講完整。如果連症狀都講錯，得到的答案就不會是對的。怎麼問比較不會問歪，我整理成一頁：〈怎麼問 AI 健康問題：一頁指南〉；想知道常見的失敗方式，可以看〈用 AI 查症狀前，先過這五關〉。
寫給同行：不必跟第三者搶
跟 AI 比誰記得多、誰回得快、誰半夜還在線上，醫師一定輸。該做的，是它做不到的那三件事。
報導裡引了醫師這一側的兩組數字，我在這裡補上前提。2024 年史丹佛團隊發表在《JAMA Network Open》的隨機試驗，醫師搭配 GPT-4 做診斷推理，分數只比用傳統資源的醫師高 2 個百分點，統計上不顯著；AI 單獨作答，反而高出 16 個百分點。這個結果不是說醫師不如 AI，是說工具擺上桌不會自動變成能力。美國醫學會的調查裡，醫師使用 AI 的比例從 2023 年的 38%、2024 年的 66%，到 2026 年 3 月已經是 81%。「用不用」已經不用討論，剩下該問的，是「用得好不好」。
2027 年不是 AI 取代醫師的世界，是一場醫師價值的重新定價。貶值的是「我記得比你多」，升值的是判斷與責任。這一段的完整版，我寫在理財周刊專題的延伸文章〈醫師再定價，到底在定什麼價？〉。
我在另一篇寫過：對第一次見面的病人來說，我在他心中，可能只是 AI 排名裡的第五、第六名。
病人心裡已經有一位半夜也在的第三者。輪到我們出場的那幾分鐘，要拿什麼讓他覺得，這一趟沒有白來？
這篇報導的出處
引新聞的報導刊於 2026 年 10 月 14 日，標題是〈白袍人生學院張益豪：醫師再定價、責任升值！ AI助攻醫師為決策總舵手〉，記者葉均、孟龍。鏡新聞、蕃新聞與尋夢新聞同日刊登同一篇報導。同一週出刊的理財周刊 1364 期，另有兩頁專題談同一個主題。
延伸閱讀
- 理財周刊專題放不下的三件事：醫師再定價，到底在定什麼價？
- 那位「AI 推薦」的先生，與三種帶著 AI 答案進診間的人：AI 信任迴圈
- 資訊、情境、責任：醫療決策的三層架構
- 收斂與望聞問切：AI 時代，醫師還剩下什麼？
- 給民眾的工具篇：怎麼問 AI 健康問題：一頁指南
免責聲明：本文為醫療趨勢觀察與觀點分享，文中案例已去識別化，不針對個別病情提供診斷或治療建議。身體不適請至醫療院所就診，由醫師依個別狀況評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