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診所可以有很完整的工作手冊,卻仍然每件事都要等院長決定。一個團隊可以聘到很厲害的人,遇到跨部門問題時,卻只剩下「這不是我的工作」。一個群組可以很熱鬧,真正需要一起完成一件事時,卻沒有人知道從哪裡開始。
人聚在一起了,力量不一定就會連在一起。
我想用一句話,作為這篇文章的起點:組織的目的,是讓個體成為整體,去做個體做不了的事。
如果所有事情最後還是只能靠同一個人救火,其他人只是等指令,那麼增加人數未必增加了多少組織能力。真正值得練習的,是讓不同的人帶著各自的專長、判斷與限制,仍然能夠一起往前走。
「管理講規則,組織講關係」是一個有啟發性的提醒。不過,我不把它看成嚴格的二分法:管理本來就包含溝通與激勵,組織也必須有制度。以下想談的,是當我們已經很努力訂規則,為什麼還需要花時間理解人。
組織能力是什麼?先看你不在場時,團隊如何合作
在這篇文章裡,我把組織能力理解為:讓一群人能持續整合資訊、協調行動、修正錯誤,完成單一個人無法獨力完成任務的能力。
這不只等於主管很會分派工作,也不只等於某位明星員工很厲害。
假設診所要調整預約流程。院長知道希望改善什麼,櫃檯知道來電最常卡在哪裡,護理人員知道現場銜接的困難,行政同仁知道系統能支援到哪一步。這些資訊分散在不同的人身上。
如果每個人只向院長回報,再由院長一個人拼出答案,團隊的速度就容易受限於院長的時間。如果相關角色能把資訊攤開、理解彼此的限制,並在清楚的授權範圍內完成協調,知識才開始成為團隊共同擁有的能力。
判斷組織能力,可以先看三件事:問題能不能被及早提出?跨角色的工作能不能接得起來?一次的經驗能不能留下來,讓下一個人少走一段冤枉路?
這也接續我在〈醫術很好,為什麼帶團隊還是這麼累?〉裡談的問題:自己做得好,與讓一群人一起做好,是需要分別練習的功課。
規則很重要,但規則無法替你理解所有現場
我很重視規則。班表、交接、服務標準與回報流程清楚,大家才不用天天猜主管的心情,也不必因為資深或親疏不同,受到不同待遇。
但規則是對已知情況的整理,現場卻一直會出現新的組合。
同樣是工作延誤,可能有人尚未學會,有人拿不到必要資訊,有人的工作量已經超過負荷,也可能有人明知道要求卻沒有履行。表面上都是「沒有完成」,需要的處理方式卻不同。
若只補上一句「下次不准再犯」,我們可能留下了要求,卻沒有移除障礙。
主管需要多問一步:你在哪個環節卡住?你當時掌握了哪些資訊?你需要誰的支援?如果早一點回報,會擔心發生什麼事?
問清楚之後,該訓練就訓練,該調整資源就調整,該處理責任也要處理。理解人,是為了做出更準確的判斷。
所以我對這句話的延伸是:規則讓合作有邊界;關係讓人願意把邊界內外的真實情況說出來。
想在理解人這件事上省事,往往會付出別的成本
我們都希望事情簡單一點:規則寫好,對方照做,問題就結束了。可是帶人最費力的地方,常常是你得先放下自己已經知道答案的感覺,聽懂對方為什麼沒有往你預期的方向走。
省下一次說明,可能多出幾次返工;省下一次分工討論,可能留下長期的不公平;省下一次處理衝突的對話,問題也許就以離職或合作中斷的方式回來。這些不是每次都會發生的定律,卻是值得主管留意的代價。
把事情做得有效率,與省略理解人的過程,是兩回事。真正能省下未來力氣的,往往是今天願意把困難的話談清楚。
四種連結力量:規則、利益、信念與真誠關係
有一種說法,把組織分為共同規則、共同利益、共同信仰與至情至性四個層次。我更願意把它們看成合作需要累積的四種力量。
這是思考框架,並非經研究驗證的組織排名。不是越重感情就越高級,也不是有了共同信念,就可以省掉合理報酬。
| 連結力量 | 成員心裡的問題 | 團隊可以做的事 |
|---|---|---|
| 共同規則 | 我應該做什麼?怎樣算完成? | 說清楚分工、標準、授權與回報方式 |
| 共同利益 | 我的付出是否受到公平對待? | 讓報酬、負擔、機會與貢獻的關係可被討論 |
| 共同信念 | 這件事為什麼值得我們一起做? | 把抽象價值落實成遇到取捨時的選擇 |
| 真誠關係 | 我有困難時,能不能說真話、獲得協助? | 及早求助、尊重界線,並在衝突後修復合作 |
共同規則:讓人不必靠猜測工作
規則最珍貴的功能之一,是降低不確定感。
新人知道哪件事可以自行處理、哪件事必須回報,工作就有比較清楚的起點。主管若只說「你要主動一點」,卻沒有說明可決定範圍,對方可能越主動越容易被責備。
好的規則應該能幫人完成工作,也能在不合用時被提出來檢討。
共同利益:公平,是願意合作的重要基礎
利益不只有薪資,也包含工作負荷、學習機會、被看見的貢獻,以及生活能不能安排。
如果會做事的人總是多做,願意幫忙的人總是多扛,久了,熱心就可能變成沉默。主管再多說幾次「我們是一家人」,也無法填補這個落差。
當團隊需要投入更多,帶領者要願意討論:新增的工作由誰承擔?原本的任務要減少什麼?資源從哪裡來?成果如何認列?
把這些說清楚,是讓合作可以持續的一部分。
共同信念:遇到取捨時,知道什麼更重要
共同信念不是把口號背熟,而是在事情不好選的時候,仍然知道團隊想守住什麼。
例如,我們說重視服務,就要願意檢查:流程是否讓使用者理解接下來要做什麼?我們說重視成長,就要為新人留下學習與回饋的時間,而不是一忙就把所有教學取消。
信念必須能被日常決策看見。否則,同仁學到的只會是:牆上寫的是一套,真正被獎勵的是另一套。
真誠關係:有困難時,仍然能把自己帶進對話
「至情至性」這四個字很有力量。對我而言,它可以被理解成:願意認真看待眼前這個人,記得他的付出,也接得住他的難處。
但關係不能變成忠誠測驗。不能因為我們交情好,就要求對方永遠接受額外工作;也不能因為某個人提出不同意見,就說他不夠認同團隊。
值得珍惜的關係,是能夠坦白說「我現在做不到」,也願意一起商量下一步。能陪伴彼此的人,同樣需要有休息、拒絕與改變選擇的空間。
願意說真話,組織才拿得到完整資訊
人不會像機器一樣,只接收指令就開始運轉。每個人也會判斷:這句話現在能不能說?承認不知道會不會被看不起?提出問題,會不會最後變成自己的麻煩?
這與「心理安全」有關。Amy Edmondson 在 1999 年針對一家製造業公司的 51 個工作團隊所做的研究,發現團隊心理安全與學習行為有關聯。這提供了一個理解團隊的研究角度,但不能直接推論為「只要氣氛好,績效一定好」。研究原文與摘要
Google 的 Project Aristotle 內部研究,則把心理安全、可靠度、結構與清晰度、工作意義及影響力,列為與其團隊效能相關的五項動態。值得留意的是,清楚的角色與要求,也在其中;這項研究並沒有叫大家放棄制度。研究來自 Google 的情境,應用到自己的團隊時仍需要觀察與調整。Google re:Work 團隊效能指引
放回日常工作,可以從主管的一句回應開始練習。
同仁提早說「這件事可能來不及」時,先確認卡點與可用方案;後續再檢討預估或執行出了什麼問題。如果每次預警都換來一頓責罵,下一次大家可能會等到最後一刻才開口。
心理安全和工作標準可以同時存在。團隊需要知道,提問與求助是被允許的,承諾與責任也會被認真看待。
任務越難,越需要檢查彼此如何連結
有些任務相對明確,靠清楚的分工與標準,就能順利完成。
有些任務需要跨角色合作,就必須處理資源分配:某個人的效率提升,是否把成本轉嫁給另一個人?某個部門達成目標,是否讓其他部門更難工作?
當任務進入長期投入、短期成果不明顯的階段,共同的方向就更重要。大家需要知道為什麼值得做,也需要定期確認方法是否仍然合理。
遇到挫折時,真誠關係可能讓人願意多停一下,聽彼此把話說完。但再深的交情,也不應成為無限透支某個人的理由。
我會用這個角度看團隊:眼前的任務,需要哪些協作條件,而我們還缺哪一塊?比起問「我的組織是幾流」,這個問題更容易帶出可以改變的行動。
白袍人生學院:讓個人的經驗,有機會成為彼此的資源
這也是我思考白袍人生學院時,很在意的一件事。
一位醫師的時間有限,能親自走過的路也有限。有人擅長臨床教學,有人熟悉團隊經營,有人投入內容創作,也有人正在摸索自己的下一步。大家不需要走同一條路,卻可以讓彼此少一點孤單摸索。
我在〈白院故事:白袍人生學院的起點〉裡談過創辦的初衷;在〈白袍之外,還有我們的多元人生〉裡,則整理了聚會、共學、參訪與年會一路留下的紀錄。
這些活動對我而言,除了交換資訊,也是在創造理解彼此的機會。當你知道另一位醫師正在面對什麼,下一次看見一個方法、一個資源,才可能想到:這件事,也許對他有幫助。
我期待的組織能力,是有人願意提出問題,有人願意分享自己走過的路,大家也尊重彼此的專業與選擇。活動紀錄呈現的是已發生的交流;它不代表每位參與者都會得到相同的職涯或經營成果。
想認識這些共學現場,可以從學院活動紀錄開始;課程與近期安排,請見白袍人生學院官網。
家庭與親密關係,也需要把期待說出來
把視角拉回生活,我們會發現,很多合作困難也出現在家庭。
工作有明確職責,家裡卻常常充滿沒有說出口的期待:「你應該知道我很累」「這件事還需要我提醒嗎?」兩個人可能都覺得自己付出了很多,卻看不見對方心裡的計算與委屈。
家庭與伴侶關係不能直接套用公司的上下級模式,但我們可以借用一個提問:我們是否真的理解彼此眼前的負擔?
分工可以討論,約定可以調整,感受也需要被聽見。親近,不等於應該自動猜中所有需要;願意溝通,也不等於其中一個人必須永遠退讓。
關係有時候就是要花這些看起來不夠俐落的時間。坐下來,把話說完整,承認彼此的限制,再重新安排。
從一次二十分鐘的對話開始
如果你想把這篇文章帶回團隊,不必立刻重做整套制度。先找一件反覆卡住、風險低的行政工作,邀請實際參與的人,用二十分鐘試著回答五個問題:
- 我們這次要一起完成什麼?怎樣才算完成?
- 每個人負責哪一段,哪些決定可以自己做?
- 現在最大的障礙是什麼,需要誰提供什麼支援?
- 工作與資源分配有沒有讓某個人一直吃虧?
- 什麼時候回報、什麼時候一起檢查結果?
這是一個可以自行調整的練習,不是經驗證的績效方案。先試行一小段時間,再看看:重複詢問有沒有減少?問題是否更早被提出?交接是否更清楚?
如果你正在處理「每件事都要等創辦人」的困境,也可以接著讀〈診所企業化不是多開幾間:把品牌、溝通與團隊做成可複製的系統〉。
組織需要的能力,往往就藏在這些具體的對話裡。願意聽,願意把要求講清楚,願意調整,也願意對承諾負責。
一個人能做多少,常常受限於自己的時間與能力。當一群人開始理解彼此、接得住彼此的工作,就有機會一起完成原本做不到的事。
這是我想持續練習,也想和白袍人生學院的夥伴一起練習的事。
觀點來源與適用範圍
本文由「管理講規則,組織講關係」及四種組織連結的閱讀材料延伸;相同觀點可見於梁寧《增長思維30講》的課程相關整理。原課程可至得到官方平台查詢,本文不宣稱這些表述為張益豪醫師首創,也不是課程逐字稿。
四種連結力量的重新整理、診所情境與實作提問,為本文的延伸觀點。文中預約流程、工作延誤等例子為假設情境,並非沐橙診所或特定成員的實際事件。研究來源用於討論團隊學習與協作,不構成對四層分級的驗證。張益豪醫師為白袍人生學院創辦人,與文中學院及課程具有直接關係;引用外部研究不代表研究者或機構為學院背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