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講結論：演講和演說怎麼分
耳鼻喉頭頸外科專科醫師張益豪把上台和看診時的說話分成兩種：演講是內容導向，目的是把事情講清楚、講明白；演說是情感導向，目的是讓人聽完「想行動」、被你說服。分辨的方法很簡單，問自己一句：聽的人離開之後，你希望他知道一件事，還是去做一件事？要他去做，光講清楚通常不夠，還要先問他在乎什麼，把資訊接到他在乎的人和生活上，最後只留一個他做得到的動作。演說不是取代演講：內容錯了，說得再動人都是誤導；內容對了卻沒人照做，在診間就等於沒有發生。
只想知道差在哪，看到這裡就夠了。下面是這組分法從哪來，以及我在診間、講台和短影音裡怎麼用。
這組分法從哪裡來
2026 年 6 月 27 日，白袍人生學院第二屆高峰年會，我講〈溝通調頻術〉。這堂課一開頭，我放了好幾張不同舞台的照片：里民的公益講座、台下坐的人來頭都不小的企業家場、容錯率很低的 TEDx、第一次站上的體育館，還有一場在 228 公園、只有路人經過的戶外綵排。不同的場合，需要不同的講法。
接著我在投影片上丟了一個問題給台下的醫師：你在診間的表達與溝通，是「演講」？還是「演說」？還是演都不想演！
先說清楚一件事。日常說話裡，「演講」是所有上台說話的統稱，我自己的講者紀錄也都寫「演講」。這篇用的是比較窄的意思：
| 演講 | 演說 | |
|---|---|---|
| 導向 | 內容導向，講述資訊 | 情感導向，說動人心 |
| 目的 | 把事情講清楚、講明白 | 讓人想行動、被你說服 |
| 聽的人帶走 | 一個知識、一份清單 | 一個畫面、一個決定 |
| 準備時先問 | 我要講哪些重點？ | 他在乎什麼？我要他做什麼？ |
| 常見的失手 | 講得很完整，沒人記得 | 講得很動人，內容站不住 |
前兩列是投影片上的字，後三列是延伸出來的對照。
診間：講清楚了，病人為什麼還是沒做？
我在 TEDx 台上問過一句話：「再好的藥，如果患者不敢吃、不願意吃，這還稱為良藥嗎？」後來受訪聊到為什麼要練表達，我也說過：「有時候醫師講的話，病人聽不懂沒有用嘛，就是跟再好的藥病人不吃一樣。」
衛教內容、檢查結果、治療選項，這些是演講的部分，一定要正確、完整。但病人回家之後會不會照做，常常卡在另一個地方。
TEDx 台上講的三個故事裡，有一位頸部腫塊的阿姨。她其實早就知道自己長了東西，卻一直忍著不說，因為不忍心讓還要養三個孩子的兒子多一份負擔。這時候光把病情講清楚，是不夠的。我在台上這樣說：
你沒有解決她心裡的難關的時候，你是不可能治療好她的疾病的。
所以要分兩段講。理性端：如果真的確診，有重大傷病、健保有給付，經濟負擔不會太大。理性端講完了，感性端：「你的孫子，還有你兒子，在成長過程中需要你的陪伴。」
前半段是演講，後半段是演說。兩段都要，順序也重要：先把事實講對，再把事實接到她在乎的人身上。
台上：一場演講裡，也有需要演說的地方
TEDx 那場，我在年會投影片上這樣形容：十八分鐘，容錯率極低，因為要讓台下不同領域的人都有收穫。準備的過程裡，王東明老師不會跟我說「你講得很好」，他會直接說：「這一段，觀眾聽不懂」「這個故事，情緒不夠」。前一句在提醒演講的部分，後一句在提醒演說的部分。
學會的演講偏資訊型。2026 年 10 月 18 日在台灣醫用雷射光電學會秋季年會講〈AI 時代的數位護城河〉，20 分鐘裡大部分在講清楚觀念：什麼是數位足跡、什麼是數位資產、官網為什麼重要。但我請台下回去做一個小測驗：自己官網的新文章，幾天後才被 Google 收錄？結尾也只留一句：別人在買廣告，你，在建城河。
資訊型的演講，也需要一個讓人帶得走的動作，和一句讓人記得住的話。
短影音：一分鐘放不下演講，只放得下演說
雷射光電學會那場 20 分鐘的演講，後來剪成七支一分鐘左右的直式短片，大多一支只講一個觀點，用我當天的原話串起來。
一分鐘只裝得下一個觀點，所以每支片都要挑一句能讓人記住的話當主角，挑出來的多半是演說的句子：一個比喻（自己寫的是正本病歷，別人寫的是會診紀錄）、一個讓人不安的畫面（沒被 AI 認得，就成了透明人）、一個回家就能做的小測驗。
同一天年會一開始，我的開場致詞也是一個畫面，一片沙漠：一直盯著遠方走，會覺得很累，因為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回頭看到身後的足跡，才發現原來已經走了這麼久。
學會演講七支短片的完整清單在〈AI 時代的數位護城河〉；這些短片怎麼剪出來的，寫在〈不用 AI 的人，正在脫離一場「協同演化」〉；TEDx 完整影片（約 17 分鐘）在〈看不見的病歷〉。
把一段演講改成演說，我會先改這四個地方
- 開口前先問。TEDx 台上我說過：「門診時間很短，我知道。但理解一個人要很深，其實不是時間不夠，而是我們問的問題不對。」先知道他在擔心什麼，後面的話才有地方落地。
- 把資訊接到他在乎的人。阿姨的例子裡，健保給付是資訊，孫子和兒子才是她會為了去做治療的理由。
- 給選擇，讓他自己決定。受訪時我提過，醫病共決時可以給病人三個選項，因為「人都會喜歡自己所選擇的」。
- 最後只留一個動作。TEDx 給醫師的作業是：把問到的答案「整理成一句話，並且把它寫下來，而且下一次碰面的時候，你就用那句話來開頭」。學會演講留的是那個 Google 收錄小測驗。
演說的界線：不能越過證據
醫師的演說有一條線。我在糖尿病學會那篇寫過：如果我在台上說「用 teach-back 就能改善血糖」，那就是把方向當成保證。
年會投影片上還有一句：說對的話（Right Content），加上把話說對（Right Delivery），等於信任。說對的話是演講的功課，把話說對是演說的功課，少一個都不成立。同一份投影片上還有一句：醫術決定你的下限，溝通術決定你的上限。完整內容在〈醫術決定下限，溝通術決定上限〉。
寫在最後
演講的功課，醫學院教了我們很多年；演說的功課，多半是畢業以後在診間和台上自己摸。你上一次講完一段話，對方有去做嗎？
延伸：兩千多年前就有人這樣分
亞里斯多德在《修辭學》裡，把說服人的方法分成三種：靠講者的品格、靠聽眾的情感、靠論證本身[1]。用這個角度看，演講主要靠論證；演說除了論證，還要動用聽眾的情感，以及聽眾對講者的信任。這裡只是借古人的分類來對照，亞里斯多德並沒有用「演講」和「演說」這兩個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