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我第二次坐上彭建文老師《職場冰淇淋》的來賓席。
上一集,我們聊的是我的職涯:人生的幾個抉擇、遇到的貴人、大學解剖課面對大體老師的震撼。這一集,彭老師想問的是另一件事。他說,他是先在臉書上一直刷到「白袍人生學院」,才知道張益豪這個名字。學院比人紅。
所以他問:一個忙碌的醫師,為什麼要花這麼多時間辦一所學院?
先講結論:這一集我想說的四件事
我是張益豪,耳鼻喉頭頸外科專科醫師。在彭建文老師的 Podcast《職場冰淇淋》裡,我回答了白袍人生學院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整理成四件事:
- 學院是從學弟妹的一個問題長出來的。2017 年開第一間診所,一兩年後開始有人來問開業的事,從一對一,變成一對多,最後才有了學院。
- 一開始就收費,是為了篩選,也是為了逼自己。付費是雙向選擇;收了費,講者就要對得起那個價值。
- 低谷看見自己,高峰看見別人。疫情那兩年,是我執業以來最難的一段。
- 白袍之外,你是誰?看診可以降載,但不能停;可是人生也不該只剩下看診。
以下是我在節目裡的回答,經過整理與補充,不是逐字稿。
為什麼叫「職場冰淇淋」?
彭老師說,節目名稱來自 2019 年。他在義大利佛羅倫斯的咖啡店裡寫第一本書,寫完就去吃冰淇淋,發現口味多到每一種都想點一球。他希望職場也能有那種氛圍,不要苦苦的。
我在節目一開場說了我的理解:職場無所不在。就算你說自己沒有上班,你在人生這場賽局裡,扮演的是爸爸、媽媽、學生,那也是職位。而冰淇淋是冷暖自知的東西,冰冰涼涼,還是酸酸甜甜,要自己吃了才知道。
職場的滋味,也是這樣。
學院怎麼開始的:點對點、點對線、點對面
白袍人生學院不是規劃出來的,是被問出來的。
我在台中榮總受訓,教學醫院每個月都有不同的實習醫師、住院醫師來科裡學習。不教學反而奇怪。加上以前玩社團,學弟妹中午常跑來問:學長吃哪家餐廳、騎什麼摩托車。久了,分享跟教學就成了習慣。
真正放大這個習慣的,是開業。
我的第一間診所在 2017 年開。診所大概一到兩年會成熟,所以開了一兩年之後,學弟妹開始跑來問:怎麼選點、怎麼命名、商業策略是什麼、要花多少錢、怎麼找員工、怎麼找合夥醫師、怎麼分潤、稅務怎麼處理。
這叫點對點。
後來有一個學弟說:「學長,你一個一個講不會太累嗎?我找三個、五個、十個人,一起來聽。」這就變成點對線。再後來,一堂課有三十個、五十個人,線上或實體,就是點對面。
一開始就收費
點對線的時候,出現一個很扎實的問題:要不要收費?
我一開始就收了。那時候大概是三小時、幾千元。理由有三個:
- 真正貴的是等待成本與試錯成本。一件事要花你十小時,就值得花十分鐘想清楚怎麼做。醫師這份工作可能做二十年,花兩小時、兩天想清楚怎麼布局,很合理。
- 付費是雙向選擇。如果學弟妹覺得學長不值這個價,他不會報名。覺得值得,他付費,也會先把問題準備好。
- 收了錢,我就得對得起這個價值。如果對方沒付錢,人很容易想著「本來要講六招,講兩招就好」。收了費,這種念頭就沒有空間。
誤打誤撞,但這一步走得不錯。篩選出對的學弟妹,我也教得用心,後來才有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慢慢轉成一個飛輪。
第一批付費的,是「半熟不熟」的人
我在節目裡反問彭老師:你覺得第一批願意付費的,是跟我很熟的,還是不熟的?
他猜「算熟的吧」。
答案是:超級熟的,不會付錢。近廟欺神,他會覺得「學長不就那樣,私下問一下就好」。第一批、第二批報名的,反而是半熟不熟的人:可能聽說這個學長在台中榮總很會教,講話言之有物,不然付錢聽聽看。完全不認識的人,要到更後面,才因為朋友介紹而來。
為什麼叫「白袍人生學院」?
後來我開始把每堂課錄影,讓錯過的人看回放。累積到五集、十集之後,散落的課程需要一個平台,平台需要一個名字。
講「醫師」有點沉重,所以我選了「白袍」。中醫、西醫、牙醫、營養師、藥師,都穿白袍。後來我把它講得更廣:每個解決別人問題的人,身上都有一件隱形的白袍。廚師解決飢餓,工程師解決系統的 bug,交通警察維持路上的秩序。
學院在 2024 年正式成立。至於學院文化,我想了很久,最後回到自己從小喜歡多方嘗試的個性,定成三個詞:多元、斜槓、人生。這三個詞的由來,我另外寫在〈為什麼要有白袍人生學院〉。
撐起這三個詞的,是三根柱子:
| 柱子 | 意思 |
|---|---|
| 篩選與教育 | 先篩選,才知道要教育誰 |
| 整合與共享 | 如果很多診所都需要 AI 團隊,能不能整合成一家公司共享,而不是各自弄一套 |
| 傳承與創新 | 只傳承不創新,1 傳下去只剩 0.8、0.9;一定要創新 |
一個忙碌的醫師,為什麼還要辦學院?
因為教學相長是真的,而且我想救五年前的自己。
教別人,自己也在迭代
真正學會一件事,是你教會別人。這就是費曼學習法。
舉個例子。有學員問我:診所的業績,該算團體業績,還是個人業績?一開始我會說「混合型吧」。但「混合型」只是一個標籤,不是答案。被追問久了,答案就會越挖越深:高單價的項目,一天也許只有三、五筆,適合算個人業績;低單價、量大的,適合算團體業績。接著又有人問:多少錢算高單價?你就得繼續往下挖。
學員一直問,我就一直被逼著把市場的痛點、癢點、需求點找出來。
想救五年前的自己
商業上有一種時光機理論:在一個市場看到的模式,帶去另一個市場先試。我想在人生裡也用一次。
開業的時候,我遇到一些貴人,但也踩了很多坑。電梯應該在右邊,怎麼做在左邊;附近有停車場,怎麼沒先查到。光是裝潢就卡了半年,花了很多錢,也花了很多時間。那時候我很願意花錢上課,四處找有沒有能講到細節的付費課程,但找不到適合醫師的。
所以當我有了一點經驗,也擠得出一點時間,有學弟妹站在我面前,我會不會想救五年前的自己?答案是肯定的。
只是,我沒辦法帶一萬個醫師過河,所以又回到篩選:你要願意來上課、願意付費、願意從高雄上台北上實體課。如果連這些都不願意,我恐怕也沒有餘力把時間花在這裡。
兩種醫師,硬功夫與軟實力
彭老師觀察到,醫師大概有兩種:一種非常忙,一種不想那麼忙,好好開一間診所,其他時間留給家庭和旅行。
學院到了第二年,兩種需求都浮出來了。所以我們兵分兩路:想衝的,有開業、財商這類硬功夫;想把生活過好的,也開了理財、買房這類軟實力的課。
但這不是二分法。想躺平的醫師,哪天也許會想創業;創業的人,到某個階段也會想去旅行。我覺得它比較像 DNA 的雙股螺旋,兩條缺一不可。
醫學院為什麼不教這些?
彭老師問:醫學系念了五年、七年,難道沒教品牌和商業思維嗎?
真的沒有。醫學系的課綱有很長的傳承:解剖、病理、生理,老師怎麼教,我們就怎麼學,學會了也這樣教。要把 AI 放進課綱也很難,因為學分有排擠效應,基礎科目都學不完了。
所以我把教育切成兩段:基礎教育在醫學院完成;延伸教育,本來就不該奢求學校教完。你不可能在學校學七年,就想用七十年。出社會再學,是很正常的事。
學院的使命,就是把外面的課程收斂成適合醫師學的內容,幫醫師做第一道把關。例如品牌,打法很多:上電視、上廣播、直播。哪些適合醫療生態,哪些不適合,我們先篩過。
我算過一筆帳:台下一百位醫師,如果每人少試錯八小時,就是八百小時。這八百小時,可以多看多少病人、多做多少對的事?
時間管理不了,能管理的是精力
彭老師很好奇我怎麼分配時間,是不是每天只睡三小時。
我的回答是:時間沒辦法被管理,你能管理的是精力。先做重要的事,再做緊急的事。一天的前三個小時,留給重要的事;剩下的空檔,再處理可有可無的事。
學院在我的精力分配裡,一直排得很前面,因為它可以複製、疊加、放大。
一開始是我一個人點對面,教十個、二十個學生。後來,那些上過課的醫師,自己也成了講者,變成面對面:一群醫師去影響另一群醫師。2026 年五月的課程和高峰年會,我幾乎都可以不用上台:有中醫師講品牌,有骨科醫師講創業,遠見眼科總院長張聰麒醫師分享他創業時的決策流程。2025 年第一屆高峰年會出席 174 位,2026 年第二屆出席 195 位。
而且影響不只在醫師之間。醫師旁邊還有藥師、藥商、醫療設備廠商、幫院所做顧問的老師,整個大健康產業是一個生態圈。
我的低谷:疫情那兩年
彭老師問我,人生有沒有真正的低谷。
有,新冠疫情。
那是全台灣每一種職業、每一位醫護人員的生存考驗。這場考驗有兩層。
第一層是生命的壓力。第一線的醫護每天看到很多人離開。當時我們也有一位醫師選擇離職,因為他真的害怕,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倒在這一波。身為老闆,我只能祝福他。
第二層是經營的壓力,因為我同時也是經營者。病人從一天一百多位,掉到十位上下。要不要幫員工減薪?如果不減,虧損我扛,薪水照發,我能扛多久?如果扛了半年,診所撐不住,他們還是得重新找工作,那樣比較好嗎?每天腦中都有不同的劇本在上演。
這就是職場冰淇淋的另一種滋味。
那段時間我一直問自己:這位醫師為什麼離開?我是不是哪裡做得不夠好?耳鼻喉科這條賽道,本來就會讓很多醫師對發燒、對病菌感到恐慌。
有一句話我很喜歡:低谷看見自己,高峰看見別人。在低谷,要沉潛,要問自己哪裡可以做得更好;走上高峰的時候,要看見別人,知道自己的不足。人不可能一路往上,也不會一直在谷底。
白袍之外,你是誰?
節目最後,彭老師請我留一句話。我說的是這幾年夜深人靜時,我常問自己的問題:
脫下白袍之後,你是誰?
我們最怕的答案是:如果哪天醫師執照被收走,我不知道自己的興趣是什麼、專長是什麼,我只會當醫師。這不是在說當醫師不好,而是要想清楚,這一輩子除了當醫師,你還追求哪些核心價值。
同時我也很確定:就算事業再忙、學院發展得再好,我還是想看診。看診可以降載,但不能停。只有在看診的時候,你才享受得到當初念醫學系、想救人的那種最底層的快樂。而且劍不磨會鈍,醫術、思維、行動,都要一直磨。
看診也一直在回饋我。我戴著口罩,在高鐵站找路,有人走過來說:「張醫師,在那個方向。」也遇過有人問要不要載我一程。我問他怎麼認得我,他說:「你的聲音、你的髮型很好認。我看過你十幾次了,你也許不認得我,但我一定認得你。」
每一次幫別人度過難關,我們不求回報,但這些善意,總會在某個地方回來。
彭老師接了一句,我覺得每個人都適用:把白袍拿掉,換成你的職位。如果哪天你離開了副總這個位子,你是誰?你還留下什麼?
加碼:換我問彭老師
錄完正式內容,我們又加錄了一段,這次換我當主持人。彭老師是職業講師,一年曾經講到一百五十場、每場七小時。我問了幾個醫師也用得到的問題。
一堂七小時的課,怎麼讓台下不分心,又保護喉嚨?彭老師說,他現在一堂課自己講的比例只剩三成,另外七成是學員實作和對話。成人學習最好的方法,不是我一直講、你一直聽,而是你們一直講,我一直聽,聽你們有沒有盲點。他就從講師變成顧問。喉嚨也是講師的職業病,他現在盡量不連續三、四天授課,目標是讓自己講的比例再降到兩成。
彭老師說,這個方法也可以用在演講:設計分組、用便利貼出題目、倒數五分鐘讓台下討論,最後請第二組的第二號來幫大家做總結。真正厲害的人,常常就坐在你台下。
你比較常「看見別人」,還是「被別人看見」?他說這有階段性。剛離開台積電的時候,希望被看見;後來發現,學員看見他又怎麼樣,學員要學到東西才算數,所以課程才設計成七成對話,讓學員自己看見自己。
經營 Podcast 有什麼技巧?先想清楚目的。如果是為了品牌,就先定位,再挑來賓;前面幾集可以先邀朋友,好聊,也順便練主持。剛開始要有稿,醫師很忙,錄音時打開筆電看著也沒關係。每一集錄完都做 PDCA。最後,Podcast 是大家開車、通勤時聽的,太嚴肅反而會讓聽眾變少,讓大家看到醫師的另一面就好。
這幾個方法,我會放進白袍人生學院的課程裡。
關於這集節目
- 節目:彭建文老師主持的 Podcast《職場冰淇淋》
- 主持人:彭建文,曾任台積電營運效率部門主管,現為品碩創新管理顧問執行長。我九月聽他講專案管理的筆記,寫在〈把事情做好只有 60 分〉。
- 錄製:2026 年 11 月,共兩集。上一集談職涯抉擇,這一集談白袍人生學院。
文中學院的人數、課程與制度,都是錄製當時的狀態,屬我的自述;現行資訊請以白袍人生學院官方網站為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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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明天,你把白袍、把職稱都放下,你最想留下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