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講結論
- 大腦是用進廢退的。常走的路越走越寬，不走的路會慢慢生疏。五十幾、六十幾歲學新東西，大腦照樣會變。
- 醫師最容易卡住的，不是不學習，是成功的路徑依賴。讓我們考上醫學系、拿到專科的那條路，不保證未來還走得通。
- 開新路的捷徑，是借別人的思維模型。借來之後要常常用，用久了，就變成你自己的路。
- 你常跟誰在一起，跟你常走哪些路有關。「你是身邊五個人的平均」不是公式，但很值得拿來提醒自己。
只想看結論的，到這裡就夠了。
水流過的地方，會沖出一條溝
一百三十多年前，心理學家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在《心理學原理》裡引用過一個比喻：[1]
水流過的地方，會替自己沖出一條溝，越沖越寬、越沖越深；下一次再流，還是會沿著原來的路走。
大腦也是這樣。常用的連結越來越強，不用的就慢慢變弱。這就是用進廢退。
很多人以為，過了某個年紀大腦就定型了。其實不然。有研究找五十到六十七歲的人學三球雜耍，學了之後，大腦裡跟視覺動作有關的區域，灰質真的增加了；停練三個月，又退回原樣。[2] 另一個研究還發現，學一件新的事，比一直練已經會的事，更能改變大腦。[3] 倫敦計程車司機背整座城市街道的研究也一樣：最後考過的人，海馬迴後段變大了；沒考過的人沒有。[4]
所以用進是真的，不用就退，也是真的。到了中年，這兩個方向都還在發生。
那失明的人呢？視覺區會被聽覺、觸覺拿去用嗎？
我在 Vikram Mansharamani 的《Think for Yourself》讀到一段說法：後天失明的人，大腦的視覺區不會閒著，會先分給聽覺；學了點字之後，再分一些給觸覺。
這個故事很好聽。但我比較想知道：如果是中年以後才失明，也會這樣嗎？所以我去翻了原始研究。
答案是：有可能，但沒有故事講得那麼漂亮。
- 從小就失明的人，最明顯。讀點字的時候，視覺區會跟著動起來。[5]
- 比較晚才失明的人，有些研究看得到，但範圍小、強度弱。這些人大多是青少年到三十多歲失明。[6]
- 也有研究完全看不到。十四歲、十六歲以後才失明的人，讀點字或用手辨識東西時，視覺區沒有被活化，甚至被抑制。[7][8]
- 中年才失明的資料，少到只有一篇兩個人的研究。其中一位 49 歲全盲；兩人合起來看，聽詞語時視覺區有反應。[9] 兩個人，只能說「有可能」。
- 「先分給聽覺、再分給觸覺」這個順序，我查不到有研究驗證過。
最有意思的是一個蒙眼實驗：視力正常的年輕人蒙眼五天、天天練點字，到了第五天，大腦後方視覺區對觸覺的反應變強了；拿掉眼罩一天，又不見了。[10] 大腦可以改得很快，也可以退得很快。
至於晚失明的人能不能真的從這些改變得到好處，學界到現在還沒有共識。[11] 我寫這段，是想說一件事：好聽的故事最容易被轉貼，而查證本身，就是一條要常常走、才不會荒掉的路。
汪志謙老師常說的：成功的路徑依賴
品牌策略專家汪志謙老師，在《峰值體驗》裡很常提到「路徑依賴」。他特別愛講的是成功的路徑依賴：一條路讓你成功過，你就會一直走下去；但過去成功，不代表未來也會成功。
路徑依賴本來是經濟學的詞。一開始的小小偶然，加上越多人用越有優勢，最後被鎖定成主流，就算後來有更好的選項也換不掉。[12]
把它跟用進廢退放在一起看，就很清楚了：路越走越寬，也越來越難離開；越成功的路，越難換。
汪志謙老師也是《三聲有幸》的主持人之一。我和林頌凱醫師上節目連談了兩集，下面這集聊的就是學習力和整合力，點開就能看。上一集談的是不同的職涯路徑，放在〈醫師職涯規劃不是離職二選一〉這篇。
醫師，最容易被自己的成功困住
先澄清一個常聽到的說法：「出了醫學院，大腦就開始一直修剪神經。」這不太準。過去一般認為，大腦的突觸修剪在青春期就差不多完成；後來有研究在前額葉看到，修剪可能一路延續到二十多歲，之後才穩定下來。[13] 不管是哪一種，畢業之後發生的事，都比較像用進廢退：常用的變強，少用的變弱。
但這不代表醫師可以放心。
醫學訓練大概是最強的開路工程。六、七年醫學系，加上住院醫師、專科訓練，同一條路走了無數遍：問診、檢查、診斷、處置。所以我們幾分鐘就能從一堆症狀裡，抓出最該擔心的那一個。
這條路，也是我們的成功路徑。考上醫學系、過國考、拿專科，每一關都在告訴我們：這套方法有效。
問題就在這裡。拿到專科之後，遇到的是另一種題目：團隊怎麼帶、診所怎麼經營、AI 來了怎麼辦、四十歲以後要怎麼過。很多時候，我們還是習慣拿同一套方法去解：用看診的思維帶團隊，用開處方的口氣跟家人說話。
那其他的路呢？大學讀過的人文、社團練過的帶人、年輕時對商業的好奇，很多年沒走，就生疏了。
四十歲前後，這件事特別明顯。我在〈醫師也有中年危機嗎？〉談的是減法：哪些舊角色該放下。這篇談的是另一面：哪些新的路該開始走。
所以我想問白袍人生學院的每一位醫師，也問我自己：你要培養一套強而有力的學習路徑，還是出了醫學院，就讓不用的路一條一條荒掉？
開新路的捷徑：借別人的思維模型
開新路，可以自己慢慢摸。但更快的方法，是借別人走過的路。
借的不是答案，是想法：另一位醫師碰到同樣的問題，他先看什麼、怎麼判斷、怎麼取捨。外科醫師怎麼排優先順序，牙醫師怎麼設計自費流程，企業家怎麼看人。這些都是別人花了很多年沖出來的溝。
借來之後要常用。聽過一次是別人的，用過很多次才是你的。前面那個研究也提醒：學新的，比練舊的更能改變大腦。[3] 那是動作技能的研究，放在思維上是類比，但道理相通。
這也是我辦白袍人生學院的原因。2017 年準備開診所的時候，很多問題我不知道該問誰。2024 年成立學院，起點就是一句話：我走過的冤枉路，可以成為你們的捷徑。
2024 年 9 月 15 日，第一場院長腦力風暴大會在竹北遠見眼科，十九組院長各帶一位店長或左右手來交流。遠見眼科總院長張聰麒醫師說了一個詞：「易子而教」。自己的孩子自己教，常常教不動；換別人來教，反而聽得進去。我在〈為什麼要辦腦力風暴大會？〉寫過：看別人的診所，最大的收穫往往不是學到新東西，而是照見自己。
2025 年 4 月的華山論劍台中場，十八位講者、十七場分享。同樣穿著白袍，十七個題目沒有一個重複。那天大家看到的不是一條路，是一整張地圖。
借來的路要變成自己的，最有效的方法之一，是教給別人。我在〈從導遊、導師到導思〉寫過，教別人，是讓自己成長最直接的方法之一。
物以類聚：你身邊的五個人
古人說「物以類聚」。現在網路上最常見的版本是：你的身價、你的財富，會是身邊五個人的平均。我甚至覺得，健康也差不多。
先說清楚，「五個人」這個數字，我查不到有研究證明過。這句話一般說是美國勵志講者吉姆．羅恩（Jim Rohn）講的，但出處其實也不太確定。[14]
不過，身邊的人會一起變，這件事是有研究的。美國一個追蹤了三十多年的社區研究發現，朋友變胖，自己變胖的機會也跟著升高。[15] 這談的就是健康。也有學者提醒，連身高、青春痘、頭痛，用同樣的方法分析，都會在朋友之間測到「傳染」，所以很難分清楚是「相似的人湊在一起」，還是「彼此影響」。[16] 另一個用了二百一十億筆臉書友誼資料的研究發現，一個地方經濟條件較差的人，如果有越多經濟條件好的朋友，那裡的孩子長大後越有機會往上爬。[17]
我的看法是：把「五個人」當定律不對，當提醒很有用。我相信，你身邊的人會影響你最常聽到什麼問題、看到什麼做法、覺得什麼理所當然。醫師常待的地方很固定：醫院、診所、學會、同科的群組，在那裡遇到的人，走的路常常跟你差不多。這很溫暖，也很容易讓人以為，世界就長這個樣子。
寫在最後
水會沿著舊溝走，人會沿著舊路走。
醫學院替我們沖出一條很好的路，那是我們的根。但醫師這一生的差別，不在畢業那天溝有多深，而在畢業之後，還願不願意讓水流到新的地方。
你最近一次借別人的思維模型，而且真的拿去用，是什麼時候？
你身邊最常說話的五個人，最近一次讓你改變想法，又是什麼時候？
以下是研究細節，給想深入的人
這一節整理本文引用的研究，可以跳過。
成年人的用進廢退
| 研究 | 對象 | 發現 | 限制 |
|---|---|---|---|
| Boyke 2008 [2] | 訓練組 44 位（50–67 歲）、對照組 25 位 | 學雜耍後相關腦區灰質增加，停練三個月後回復 | 僅 10 位練到連續耍六十秒；灰質體積不等於神經元數量 |
| Driemeyer 2008 [3] | 20 位成人 | 最早七天可見；學新任務比練已學會的任務更能改變結構 | 小樣本 |
| Woollett 2011 [4] | 倫敦計程車受訓者：通過 39、未通過 20、對照 31，追蹤約三年 | 只有通過者海馬迴後段灰質增加 | 觀察性 |
人類研究看到的「廢退」，是停練後增加的灰質回到原樣，屬於可逆的變化。
失明後的跨感官改變
| 研究 | 失明年齡 | 發現 |
|---|---|---|
| Sadato 1996 [5] | 幼年失明 | 讀點字時初級視覺皮層活化 |
| Burton 2002 [6] | 晚盲組 10–25 歲失明 | 讀點字時視覺皮層也有活化，範圍小於先天盲 |
| Cohen 1999 [7] | 14 歲以後失明 | 枕葉未活化，磁刺激干擾枕葉也不影響點字（反面） |
| Sadato 2002 [8] | 以 16 歲為界 | 16 歲後失明者初級視覺皮層被抑制（反面） |
| Burton 2006 [9] | 2 位晚盲者，其中 1 位 49 歲全盲 | 聽詞語時視覺皮層活化（兩人合併呈現） |
| Merabet 2008 [10] | 明眼者 18–35 歲 | 蒙眼五天後枕葉對觸覺的反應增加，拿掉眼罩 24 小時後消失 |
| Voss 2013 [11] | 回顧 | 晚盲者能否受益仍無共識 |
「被活化」不等於「被重新分配」。影像研究看到的是視覺皮層在聽覺或觸覺任務中有反應；這些反應對功能有沒有幫助，要靠干擾實驗判斷，而晚盲者的干擾實驗結果是陰性。
突觸修剪的時間
過去一般認為，大腦的突觸修剪在青春期早期完成。Petanjek 2011 [13] 分析新生兒到 91 歲的死後前額葉組織，看到樹突棘的淘汰延續到二十多歲之後才穩定。這是不同人之間的比較，不是追蹤同一個人，十五個月大到二十八歲的樣本只有十一位，所以文中寫「可能」。
社會網絡研究
肥胖的網絡研究[15]是相關，不能推論因果；批評者用同樣方法在不會傳染的特徵上也測得「網絡效應」。[16] 臉書友誼研究[17]的分析單位是地區，不是個人與他的朋友。
內容說明
水流比喻引自 William James《The Principles of Psychology》（1890），原為法國學者 Léon Dumont 的論述，中文為本文翻譯。失明的說法讀自 Vikram Mansharamani《Think for Yourself》，本文依原始研究校正。「成功的路徑依賴」的提醒來自汪志謙老師的《峰值體驗》；和用進廢退、經濟學的對照為本文整理，屬於類比。白袍人生學院的活動資料依本站活動紀錄所載。本文是職涯與學習的觀點分享，不是醫療建議；若視力或聽力突然改變，請盡快就醫。
